年后二月,春风未至,寒意犹存。
云州南城门外,一群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整齐列队,在料峭的晨风中瑟瑟发抖。天色才刚刚放亮,东边的山头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的田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张经纬站在队伍最前面,裹紧了身上的官袍,忍不住小声嘟囔:“就不能中午来吗?非得大早上的,冻死个人。”
旁边的聂俊闻言,苦笑一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低声道:“这二月的春风,也够冷的。也不知这位新太守何时能到,再等下去,下官的鼻子都要冻掉了。”
孔凇也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梁太守是南方人,对北地的吃食习不习惯?万一惹得上官不满意,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张经纬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爱吃不吃。一南方人,硬要来北方做官,不苦他苦谁呀!”
话音刚落,远处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摆出迎接的姿态。
快马越来越近,马上之人正是王二狗。他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张经纬面前,抱拳道:“少爷,来了。”
张经纬忙问:“几队人啊?护卫多不多?咱们准备的酒席够不够?”
王二狗神色有些古怪,顿了顿才道:“一个。”
张经纬一愣:“一个?一队人?那四桌够坐了吧。”
王二狗摇摇头,加重了语气:“不是一队,是一个人。”
“一个人?”张经纬瞪大了眼睛,“没有护卫?没有小厮?没有随从?”
王二狗肯定地点头:“没有。就一个人,从驿站里出来,穿着蓝袍白鹇补子,正五品,应该不会错了。”
张经纬皱起眉头:“长啥样?是不是特别粗犷,像个武将?”
王二狗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挺白净的一小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和您岁数差不多。”
张经纬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嘀咕道:“嘶——这么年轻?正五品太守?还一个人骑马赴任?哦哟,非主流啊。”
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二十出头的正五品,还是建阳梁氏这样的世家子弟,偏偏一个人骑马北上赴任——这位新太守,怕是不简单。
正议论间,远处官道上,一匹白色骏马踏着晨雾,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马上之人,一身崭新的蓝色官袍,胸前白鹇补子格外醒目。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一看便知是万中无一的良驹。
一人一马,踏着晨雾而来,活脱脱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英雄。
张经纬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是搁在电视剧里,妥妥的主角模板啊。
待那白马靠近,张经纬深吸一口气,率领众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齐声道:
“吾等云州属官,恭迎太守!”
声音整齐,响彻旷野。
然而,那位年轻的梁太守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王二狗身上。
他眼睛一亮,策马上前,竟是对着王二狗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兄台的马很俊啊!方才在驿站外看到时,便想追上细细观赏,奈何追不上。想来是我这马还未习惯北地的路,否则以兄台的骑术,断不至于让我追上。”
王二狗一愣,连忙摆手道:“大人说笑了。卑职怎会有如此骏马?这是我家大人的。”侧了侧身,朝张经纬指了指。
梁太守这才将目光转向张经纬,脸上那欣赏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和冷意。
张经纬连忙换上笑脸,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高阳县令张经纬,见过太守……”
话还没说完,便被梁太守打断。
梁太守盯着他,目光如刀:“这马看着像是大食国的良驹。莫非,这位同僚与大食国有什么往来?”
张经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不卑不亢地解释道:“梁大人不必如此草木皆兵。这马确实不是中原的马种,是下官府上的马夫在马坊里相中的。鞍囊里有文书为证,来源清白,绝无问题。”
梁太守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小县令,能买得起这种品相的马?不知贪污了多少民脂民膏。”
张经纬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语气依旧平稳:“这您可就冤枉下官了。下官确实做些生意,有些闲钱。天朝律法允许官员经商,下官并未逾矩。”
梁太守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哼,看你如此年轻,该不会是那位‘高阳县男’张经纬吧?”
张经纬拱手道:“哦?太守听过下官的名字?”
梁太守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如雷贯耳。在京城停歇的时候,满街都是关于你‘问天’的话本,把你的案子传得神乎其神。今日得见……”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张经纬,“却是雷大雨小,不过尔尔。”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简直是在当众打脸。
张经纬身后的钱明脸色一变,小声嘟囔道:“这小子说话怎么跟放屁一样,臭不可闻。”
张经纬头也不回,低声喝止:“不得无礼。”
一旁的聂俊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拱手笑道:“既然太守已到,不如先入城用席?酒菜都已备好,就等太守入席了。张县男觉得如何?”
聂俊这话本是好意,想让张经纬也接一句,缓和气氛。
然而梁太守却冷笑一声,目光在聂俊和张经纬之间来回扫了扫,语气更加尖刻:“你一个州同知,却要问一个县令的意见?怎么,他花了多少钱养着你?把你养成这样听话的狗?”
聂俊脸色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躬身道:“下官……下官惶恐!下官绝无此意!”
张经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沉声道:“梁太守,话过了。”
梁太守却毫不退让,冷冷地盯着他:“《官制》里没教你怎么跟上官说话吗?”
张经纬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梁太守拱手行礼,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公务:
“上官一路风尘仆仆,辛苦劳累。吾等备好酒席,为上官洗尘。请上官入城。”
梁太守却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守接管新城,除佐官以外,其余官员都要下跪迎接,直至人马末目。”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跪迎?直至人马末目?
一个五品太守,凭什么要求所有官员行此大礼?!
钱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怒骂道:“你奶奶的!欺人太甚!”
刀光一闪,就要上前。
张经纬猛地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活生生将刀又按回了刀鞘里,力道之大,让钱明的手臂都微微颤抖。
“钱明!”张经纬低声喝道,目光死死盯着他。
钱明眼眶发红,咬着牙,最终还是退后了几步。
梁太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神情。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我奶奶可是太后的表姨。”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有背景,你动不了我。
张经纬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冰冷。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对着梁太守深深一揖,语气平稳如常:
“下官,恭迎太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直起身,目光直视着马上的梁太守,一字一句道,“事不过三。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耽搁。您说是吧,上官?”
梁太守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片刻后,梁太守嗤笑一声,扬起马鞭,轻轻一抽。
“哼。”
白色骏马迈开步伐,从他身侧掠过,径直朝城门方向奔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那道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张经纬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聂俊和孔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忧虑。钱明攥紧拳头,牙关紧咬。
风依旧冷,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良久,张经纬转过身,对着众官员淡淡道:“走吧,入城。”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迈步朝城门走去。
身后,众官员默默跟上,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