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左丘家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那道雷不是劈下来的，是从天幕正中央直直砸下，像天地把积蓄了三天三夜的力量一次倒空。
强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雪白。
没有雷声——不是没有，是声音大到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等那道光散去，山风才重新灌进山谷，像一个人猛地喘过一口气。
熊砆睁开眼。
他闻到了空气里到处弥漫的焦味。
石阶边上那些被劈得外翻的泥土，已经焦黑一片，还冒着细烟。
满山的阵纹全部熄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一瞬间全灭了，干净得不像话。
姬英就那样站在半空，还没有落下。
他的白发湿透了，贴在额角和肩上。
衣衫破了大半，露出里面被雷火灼出的伤。
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腰是直的，背是直的，像一棵散去所有枝叶的老树。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左丘甫正动了。
他第一个从人群里走出去，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焦土，朝着姬英慢慢走了过去。
姬英也落了下来。
落在原地，没有落得重，也没有轻得飘。
脚掌踩在焦黑的地上，极稳。
他抬起头，满头白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双和以往一样深、却比以往更清明的眼睛。
左丘甫正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像什么话都没了。
最后，他低声道：“你终于还是走到我前面去了。”
姬英看着他。
许久，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把这些年、这些债、这些生生死死都笑成了一阵风。
“过了那道坎，你也很快到这里的！”他说。
左丘甫正点了点头。他没有哭。
眼窝里那层浑浊的光一直抖着，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把身子侧到一边，给姬英让出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还站在原地的熊砆和姬梦。
姬梦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熊砆站在她前面一点，也没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姬英。
这个如今已经是合体期的老人，正朝他们走过来。
他走得比前几日慢，却每一步都像把这一整座山从雷里踩了回来。
走到近前，姬英伸出手，在姬梦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姬梦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成串地滚下来。她偏过头，飞快地擦掉，又把背挺直了。
姬英又看向熊砆。
熊砆没有问“还好吗”，只是喊了一声：“师父。”
姬英点了点头，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冒进分神期了。”
熊砆把左丘甫正那夜说的话和眼前姬英满身的伤放在一起，忽然就全明白了。
分神期往后的每一步，从来不是突破，是拿命去赌。
而姬英今天，真的赌赢了。
左丘云岫不知何时已经带着人站在了远处，见姬英领着熊砆和姬梦走远，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身边一个弟子小声问：“家主，还……还比吗？”
左丘云岫沉默了一瞬，看着姬英三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三个字：“不用了。”
左丘甫正却在这时插话道：“正常比！”
随后又对着姬英道：“大哥，你先去稳定一下境界，我在这边看着！”
姬英却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合体期并不是让我的力量增强了多少，而是更能随心所欲的使用自己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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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杰已经站到场中，朝姬英和左丘甫正行过礼，又转向熊砆，抱了抱拳：“熊师弟，请。”
熊砆刚往前走了一步，姬英忽然抬了抬手。
“且慢。”
全场静了一下。左丘杰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姬英。左丘云岫和公输铁也望了过来。
姬英没有看他们，只缓缓道：“既然要打，就别白打。今日左丘家、公输家都在，小辈比试，总得有点彩头。”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焦黑中泛着暗金色的石头，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像是被天雷反复劈过，隐隐还能看见几道细小的雷光在石纹里流转。
“这是我渡劫时，从雷心里取出来的一块雷心石。”姬英道，“分神期以下的修士，佩戴此石修行，可温养神魂，不受心魔侵扰。对突破分神期也有几分助益。今日我拿它做彩头。”
场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姬英刚渡完合体期天劫，这雷心石是真正的天劫余物，别说分神期，就是洞虚期修士见了都要眼热。
左丘甫正见姬英拿出如此重的东西，略一沉吟，也道：“大哥既然拿了雷心石，我左丘家也不能小气。来人，去后山取那方‘青玄阵盘’——”
“甫正。”姬英忽然打断他。
左丘甫正停住，看向姬英。
姬英也看着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青玄阵盘就不用了。你身上不是一直带着一件克制神魂的旧物吗？把它拿出来吧。”
左丘甫正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又抬头去看姬英。
姬英的神态极平静，像是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旧物。
可左丘甫正知道不是。
那东西他带了几十年，从不曾对旁人说过。
姬英能点出来，就一定是在天劫里看到了什么。
“大哥，那东西……”左丘甫正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
“以后用得着。”姬英说。
这五个字说得很淡。
全场人都不明所以，只当是两位长辈在说某件旧物。
左丘甫正却不再多问。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乌黑色的旧刺，约有半尺长，通体暗淡，表面布着极细的裂纹，既无灵光，也无威压。
说是法器，倒更像是从什么古物上折下来的一截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