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署下马石,高鸿中从马上翻下,动作十分矫健,积年累月的军事生涯,让他也练就了不错的马步技法。
在拴马桩上拴了马,他迈步就往衙内走,但很快衙署的守卫就将其拦下。
拦住他的是个小旗官,也不说话,就将手臂挡在他的身前,冷冷地看着他,另外一只手已经附在了刀柄上,看起来要随时发难。
高鸿中略微一愣,马上向后退了两步,那小旗官才将手放下,又歪了一下脑袋,马上就有两个守卫走了过来,对着高鸿中开始搜身。
周边不断有人从衙署当中进出,见到这一幕都不禁多扫了两眼,而那两个守卫似乎就是为了让他出丑一般,将他里里外外都搜了个干净。
高鸿中两臂平举,对周遭的目光视而不见,面色也十分平静。
直到一个守卫顺着他的腿根往上,还捏了一把,吃了痛的高鸿中才皱了皱眉头。
见搜不出什么以后,两个守卫撤走,高鸿中对着那小旗微微一笑:“搜完了?在下可以进去了吗?韩大人可还等着。”
“可以了,高先生请进。”
那小旗官嘴上用的是敬语,但脸色依然冷淡。
高鸿中也不与他计较,迈步就走入了衙中。
片刻以后,范继忠从门房里走了出来,他向门内乜斜了一眼,正好瞧见高鸿中的身影闪过二门。
“范头儿,这二鞑子挺能忍。”
方才还一脸冷淡的小旗官立马就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的模样。
范继忠将口中的瓜子皮吐了出去,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能忍,我看他能忍到几时?但凡被我抓了把柄,定要请大人砍了他。”
乐亭营上下几乎没有人看得起高鸿中,当然,曾经为虎作伥的他,也确实不值得别人的高看。
韩林也是这般想的,他之所以力排众议留下高鸿中,就是因为他的利用价值太高了。
能否压制自己的喜好,将人摆在正确的位置,让其为自己效力是评判上位者是否成熟的一项非常重要的标准。
那群镶黄旗的鞑子们也是一样,他要用他们下一盘更大的棋,有没有用他不知道,因为他还没棋桌,因为他现在也是个棋子。
不过高鸿中的价值倒是展现出来了,当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以后,高鸿中会心一笑,缓缓开口道:“皇太极此举确是阴谋,不过诸位大人倒也无需挂怀,此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而是在……”
高鸿中顿了一下才将最后两个字吐露了出来:“阿敏。”
“阿敏?”
高鸿中的本家高勇“嗤”了一声:“他不是在沈阳当那个什么留守么?皇太极如何能算计到他?”
还未等高鸿中答话韩林倒是哑然失笑:“皇太极这个人真是绝了,这也要摆阿敏一道。”
高鸿中看向韩林,有些惊讶道:“将军懂了?”
韩林点了点头笑道:“背锅。”
但见几个人都是一副茫然的样子,韩林又赶忙补充道:“就是代为受过。”
蔡鼎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也跟着笑道:“果然是聪明汗,处处都在算计。”
高勇有些不乐意,斜瞥了一眼高鸿中,淡淡地道:“大人,你们在打什么机锋?我这听得咋稀里糊涂的?”
“高先生,你继续说罢。”
或许是觉得打压高鸿中有点狠了,韩林有意让高鸿中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
“回诸位大人。”
高鸿中清了清嗓子,稍稍欠了欠身,显得十分守规矩。
“鸿中过往愚钝,久事奴酋,诸位可知奴酋因何窃位?唯心机二字。其人所图甚大,欲废老奴八王议政之训而独坐,多年来明里暗中不断打压大小贝勒,此番亲率大军南下洗掠,得胜而归,威势必将无两。”
徐如华冷哼了一声:“你这般吹捧奴酋,怕是心中也十分不甘罢。”
“徐把总此言差矣!”
面对如此诛心之言,高鸿中也不敢怠慢,连忙向韩林欠了欠身,开口道:“大人,在下绝无此意,只是……”
“行了!”
韩林摆了摆手,狠狠地剜了高勇和徐如华一眼:“阴阳怪气,说高先生身在曹营心在汉之言,以后不准再提,若非高先生相助,我等或许至今还在守城,如何有如此大的收获?”
被韩林训斥了一通,高勇和徐如华对视了一眼,挑了挑眉毛,这才双双安静了下来。
“高先生休要理会他们,且继续说。”
“是。”
得了韩林的安抚,高鸿中抬手轻轻地揩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汗:“方才说此番皇太极威势无两,当图穷匕见。”
“四大贝勒当中,代善、莽古尔泰都为老奴所生,若拿他们开刀,另一个人甚至小贝勒都会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奴酋之前所做将付之东流,因此最好下手的就是阿敏。”
“或许其他人也乐见其成。”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金士麟低声道。
“操守慧眼如炬。”
高鸿中奉承了一句,但见金士麟没理他略微有些尴尬,理了理衣襟继续说道:“不错,奴酋皇太极此人心机之深,古今少有。最为可怖的是,此酋不急不躁,步步为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杀招。”
“属下敢断言,不出月余,阿敏必定入关!届时,面对大军云集的窘境,奴酋绝不会派遣援兵,因此,阿敏……必败!”
高鸿中的话掷地有声,屋内顿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呼吸,人人眼里精光直冒。
屋内除了蔡鼎以外,都是军官,他们最大的指望是什么?
是军功。
如果一切都如高鸿中所说的话,这简直是泼天的功劳,即便是再冷静的金士麟,都忍不住兴奋了起来。
……
韩林向椅背后一靠,感叹道:“人才啊……这高鸿中有用,有大用!”
此时的屋中就剩下了他和蔡鼎两个人,蔡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那高鸿中说皇太极心机十足,我看你也不遑多让,暗中打压,明面力挺,教高鸿中如芒在背,只能心甘情愿为尔驱使。”
韩林哈哈笑了两声也没藏着掖着:“还不是跟蔡先生学的?只能说是蔡先生教得好。”
接着他又有些苦恼:“也不知孙督这尊大佛要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