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打架?”
祥云书院明伦堂前方的阔地上,韩林眼神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不少士子围聚了过来,企图看热闹。
不过韩林也并未驱散这些围观的士子,任由他们围观。
站在他面前左侧的,是穿着蓝衫的士子,通过衣着打扮来看,家境应该不错。
而右侧的,就是他从京师当中解救出来的秦可藻,他身上就寒酸了许多。
两个人身上的袍子都灰尘满布,蓝衫士子乌青着眼,而秦可藻则鼻血横流。
韩林看着秦可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京时这家伙作死,竟然敢去敲登闻鼓,企图告御状,但那东西是人能敲的吗?
早在宣德年之后,这东西就是个摆设,一个做样子的形式而已,谁敢让它惊动了圣上?
既知通过登闻鼓的形式告御状无望以后,秦可藻又将目光转投到了韩林这个新晋的二品大员身上。
希望通过韩林将自己过两府十三县所绘的《饥民图》呈递上去。
他的行为看起来是请求,但嘴上却反倒是以大义相压。
说什么韩林贵为朝廷命官,当忠君为国,不能与三边的府州县官员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坐视三边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闻听此言,韩林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家伙,道德绑架绑到自己身上来了。
然后韩林就断然拒绝秦可藻。
他当初也为辽民请过命,深知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最后不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更何况,秦可藻与他的情况又有不同,辽民之苦,多半来源于人祸,而三边之苦则起于天灾。
三边的官员,不是像秦可藻认为的那样没有作为,反而在朝堂以及流民转寇的压力下非常重视。
可惜的是在连年天灾、尽赤的库藏、百万流民面前,任何作为都显得杯水车薪。
不过他觉得秦可藻这个人虽然倔了一些,脑袋有点一根筋,但本性纯良。
更让韩林为之动容的是,这个人用一年多的时间,身涉险地,访百姓之疾苦,凭借一双肉脚千里迢迢地赴京,不图名利,只为心中秉承的那股子正义。
韩林自问,他自己做不到。
也是因为这个,韩林没有断了他的念想,反而跟他说,明年二月就是春闱,如果能进入到殿试,他就能当面与陛下奏对,详述三边之苦。
秦可藻顿时如醍醐灌顶,就跟着韩林来了乐亭。
最近一阶段韩林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将秦可藻扔到祥云书院以后就忘了这个人。
直到今天从郝冲的口中方才得知,这家伙自从到了书院以后就没消停过,已经与人动了好几次手。
但碍于他是韩林亲自送进来的,都以为他和韩林的关系匪浅,管理书院的鹿善继、孙奇逢以及教习等都没处理他。
而究其与他人冲突的原因,就是因为书院里很多人将三边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称为反贼。
这一次也不例外。
韩林听完沉吟了一下,对着身旁的李柱道:“柱子,且为我取一个蒲团来。”
紧接着他又高声对围观的士子们道:“尔等若是有意,也取蒲团和手炉过来!”
听到韩林的喊话,人群登时“轰”地一声,取蒲团代表着,韩林要“坐而论道!”
虽然韩林在士林当中有一些清誉,但那也是来源于他倒魏,而非学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就他们所知韩林连举人都没有中,在场的可都是举子,如果论学识,他这个秀才比得过在场当中的哪一个?
而现在,他竟然想与诸人论道,眼见韩林想要“班门弄斧”,很多人便本着看热闹的心理,呼朋引伴,带着蒲团和手炉过来,在韩林身边围坐。
有些人是想听听韩林能说出什么“高见”,而有些人则想通过论道辨经的方式击败韩林,为自己博一些声名。
围聚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正在明伦堂中授业的正副山长鹿善继和孙奇逢都惊动了,两个人也带着一批士子赶来。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韩林环视四周,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他,很多士子的头发甚至已经斑白。
轻咳了一声以后,朗声道:“周易有云:‘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尔等皓首穷经,到头来付诸于拳脚,岂不是落了下乘,何如辨理以明其德?”
韩林转向与秦可藻打架的那个蓝衫士子道:“段竑,你且先来。”
那个叫段竑的士子愣了一下,随即把腰杆挺直了,那半边乌青的眼皮也跟着一扯:“大人既抬举小人,小人便斗胆说几句。”
他先朝四围拱了拱手,再转回身来:“敢问大人,三边那起蠢尔黔首,也配大人替他们出头么?”
四下里静了一静。
“春耕不肯出力,秋收不肯完赋,丰年尚要拖欠,凶年便弃了耒耜、操起梃刃,抢仓廪,掠富室,围县城,绝关隘。这等人,大人唤作‘活不下去的百姓’,小人唤作‘贼’。”
他顿了顿,“大人若嫌小人这话出于私心,那小人便请几位古人来替小人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无恒产则无恒心,这是亚圣说的,不是小人说的。三边连岁不登,其人既无恒产,自然无恒心;无恒心而不放辟邪侈者,古今能有几人?”
又伸出一根手指:“《管子》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三边仓廪不实,是不知礼节;衣食不足,是不知荣辱。不知礼义荣辱之辈,大人偏要小人称他一声‘民’,这岂不是要小人以笔欺圣人?”
第三根手指抬起:“《诗》云‘氓之蚩蚩’,朱子释之为‘无知之貌’。无知之氓,教之则顽,令之则哗。《书》有‘迁殷顽民’之目,《春秋》有书‘盗’之例。
“其于啸聚犯上之徒,惟书曰‘盗’,不着其名。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圣人连他们的姓名都不肯留在简上,大人今日却要替他们加‘百姓’二字,是大人比圣人宽厚些,还是比圣人明白些?”
第四根手指也抬了起来:“《韩非子》曰:‘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聚众数万而踞城绝关者,以谋叛论,问不得他饥与饱。法者天下之公器,若凭一个‘饥’字便可曲之,则天下凡执梃刃者皆得称‘饥民’矣,此法尚可行乎?”
他放下手,直直看着韩林:“小人斗胆请问大人,似这等无恒产、无恒心、不知礼义、不畏王法、聚众犯官之众,”不是反贼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了韩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