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灰蓝色天地。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雾气浓重,缓缓流动,遮挡了视线。
周边飘浮着点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团。
脚下,一条宽阔得望不见对岸的长河横亘眼前、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幽蓝色,寂静无声地流淌。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片灰蒙蒙、死气沉沉的色调中。
唯有河岸两侧,生长着一丛丛、一簇簇奇异的花朵。
那花朵呈剔透的幽蓝色,花瓣层层叠叠,形态妖异,灼灼盛放,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头皮发麻、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浓郁香气。
唐玉心神一震,这香气钻入鼻端,竟瞬间缠绕上她的四肢百骸。
带来一种诡异的、温柔至极的酥软感,让人提不起半分力气,昏昏欲睡。
恍惚间,眼前似乎出现了自己那柔软温暖的床榻,锦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无边的困意如潮水灭顶般袭来,意识迅速沉沦,只想就此躺下,长睡不醒……
不对!
这阵法演化出的,绝非简单幻象!
唐玉心头凛然,瞬间明悟此花来历。
传说中只开在冥河之畔,以亡灵执念为食,编织最美梦境,直至魂魄消散的——“噬魂花”!
如今这花香,正在牵引着人进入梦境之中。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和剧痛强行刺激着即将溃散的意识。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那甜香制造的沉沦幻象,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睁眼,只见阵法中央,那几只作为阵基的奇异石块上方,数朵幽蓝剔透、妖异绝伦的“噬魂花”,正在无声地绽放。
那甜腻到致命的香气,正是从它们花芯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
目光急扫前方,药王辛百草已倒在桌边陷入昏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而紧紧环抱着她的萧若风,脑袋无力地垂落在她颈窝,呼吸均匀绵长,显然也早已被花香引入幻境,沉沉睡去。
唐玉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和那花香残余的诱惑。
立刻抬手,意念沟通自身储物空间。
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阵法中央那几朵妖异的幽蓝花朵瞬间消失,被她彻底收纳入独立空间,隔绝了所有气息。
甜腻的香气骤然消散大半,只余一丝残韵在空气中飘荡。
唐玉这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先小心地将辛百草扶到左侧的椅榻上安顿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搀扶起萧若风,一步步挪到室内屏风后的一张软榻旁。
这香气其实没有性命危险,不过是陷入心底深处期望的美好幻境而已。
但要是香气不消散,那就是一直陷在幻境之中。
唐玉看着萧若风昏睡的俊秀容颜,那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她眸光微动,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他此刻……正沉溺在怎样的美梦之中?
好奇,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在软榻边沿坐下,闭上双眼,指尖悄然凝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神魂本源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萧若风的眉心。
下一瞬,喧嚣鼎沸的人声,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入她的感知!
“大捷!琅琊王殿下亲率大军大破南诀、北蛮联军主力!”
“西域三十六国联军闻风丧胆,递交降表,愿永世称臣,岁岁纳贡!”
“天佑北离!自此边境再无烽烟,真是太平盛世!”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百姓奔走相告的喜悦呼喊,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扑面而来。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硝烟散去后的安宁与喜庆。
普天同庆,欢腾震天。
唐玉微微一怔,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熟悉的院落中。
青石板,葡萄架,墙角盛开的月季和院落之中桃花……这是,陵海县唐家,她出生长大的小院。
这竟然是……萧若风内心深处,最为期盼的景象吗?
四海平定,天下安康。
不过,她怎么在自己家?
她正兀自思忖,两道小小的、充满活力的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雀儿,猛地从远处飞奔出来,直直扑向她的方向!
“阿娘!快走快走!”
“阿娘,爹爹说带我们去逛集市!”
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满满的依赖与欢喜。
唐玉低下头,看着一左一右抱住自己腿的两个小团子,一时怔在原地,忘了反应。
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眉眼精致如画,活脱脱就是她年幼时的翻版。
小男孩同样年纪,一身利落的短打,小脸板正,眼神清亮,竟与萧若风有着八九分神似。
她和萧若风的……孩子?
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一道熟悉的、温柔含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阿玉,怎么还不动?马车都在外面等着了。”
萧若风自她身后走近,十分自然地将她与两个孩子一同拥入宽阔温暖的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声音溢满了温柔欢喜。
“烽烟已熄,海内升平。趁此大好时光,我们一家人,一同去游历这锦绣山河,踏遍千山万水,赏尽四时风物,可好?”
幻境之中,时光悠悠流淌。
一家四口,驾着舒适的马车,穿过江南烟雨,踏过塞北风雪,看过大漠孤烟,听过东海潮声。
孩子们的笑声洒满旅途,夫妻间的低语温情脉脉。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境烽火,天地广阔,任他们肆意徜徉……
许久之后。
唐玉的神魂自那过于美好、令人沉溺的幻境中抽离,重新回归本体。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朦胧,心口处仿佛仍残留着幻境中那份圆满的暖意,以及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辨析的酸涩。
软榻上,萧若风依旧在沉睡。
或许是因为那花香效力未完全散去,或许是因为幻境太过美好,他嘴角那抹安然满足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那张俊雅的容颜,在透过屏风的朦胧光线下,显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稚气。
唐玉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未及深思的动作。
她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上了他左胸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耳下传来沉稳、有力、规律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她脱掉鞋袜,动作极轻地爬上软榻,在萧若风身侧空余的地方躺下。
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自己依偎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萧若风啊萧若风……”她几不可闻地低语,气息拂过他颈侧的肌肤,“你居然……偷偷‘见过’我陵海家中的院子,连我闺房外的葡萄架都记得。”
“一个自幼混迹军营,如今周旋朝堂、执掌权柄玩弄政治的人……居然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你可真是……”
唐玉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安心地闭上双眼。
窗外,日影悄然西斜,将庭院里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