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要把这座小城淹了似的。
我撑着伞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哗哗地流。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知道是谁打来的——除了我那妹妹田雨,没人会在这个点儿催命似的找我。
“姐,你快回来吧,妈那边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声太大,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事?你慢点说。”
“妈要动手术,九千多块钱,李叔说……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的心猛地一沉。李叔是我妈二婚嫁的那个男人,叫李建国。他们结婚六年了,我一直叫他李叔,客气里带着疏离。
雨更大了,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车窗上水痕纵横,像极了这些年我心里那些捋不清的疙瘩。
我妈叫周秀兰,今年五十四了。她是个典型的中国式母亲,忍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病逝,她一个人把我和田雨拉扯大。我和田雨都成了家,她才在四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李建国。
李建国是个货车司机,前妻病逝,有个儿子已经成家。媒人说这人老实本分,就是话少。我妈图个老来伴,我们做女儿的也没理由反对。
可有些事儿,不是“老实本分”就能盖过去的。
我推开家门时,屋里烟雾缭绕。李建国坐在旧沙发上抽烟,眉头皱成个“川”字。田雨红着眼圈在厨房烧水,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怎么回事?”我把包放下,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
田雨从厨房冲出来,声音尖得刺耳:“妈胆结石急性发作,医生说得马上手术,九千三!李叔说钱都在定期存折里,取不出来,让妈自己想办法!”
我看向李建国。他掐灭烟头,喉咙里滚出一句:“我手头确实紧,上个月刚给儿子凑了买房的首付。”
“那妈的手术就不做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没说不做,”李建国又点了一支烟,“你们姐妹俩不能想想办法?我先找亲戚借借看。”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才是外人似的。
那天晚上,我和田雨凑了五千块,还差四千三。我妈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渗,却一句话也不说。她就是这种人,苦都往肚子里咽,疼也不吭声。
最后还是田雨给舅舅打了电话。舅舅在建筑工地打工,家里也不宽裕,连夜送了三千块钱过来。舅舅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叹了口气:“颖啊,你妈这辈子……唉。”
那声“唉”拖得很长,长得像这没有尽头的雨夜。
差的一千三,李建国第二天早上拿来了。他说找前妻的弟弟借的。我没问细节,只是盯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手术很顺利。我妈在医院躺了五天,我和田雨轮流照顾。李建国来过两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说货车队的活儿不能耽搁。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请了半天假,和田雨一起把妈接回家。李建国没露面,打电话说在城东拉货,晚上回来。
家里冷冷清清的,冰箱里除了半棵白菜,什么也没有。我去菜市场买了只鸡,炖了汤,看着妈一口口喝完。她瘦了很多,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颖啊,别怪你李叔,”妈突然开口,“他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有些事儿,不是一句“不容易”就能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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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手机又响了。是田雨,声音比上次还要激动:“姐!你知道李叔干了什么吗?他借钱买了辆车!九千五的二手车!”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他儿子开回来的,说是给李叔拉货用。可妈才出院三天啊!他当时不是说没钱吗?不是说钱都定期了吗?”
我觉得胸口闷得慌,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吹进来,却吹不散那股子憋屈。
下班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娘家。那辆银色二手车就停在楼下,半新不旧的,在夕阳下泛着冷漠的光。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田雨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李建国不在家,说是去办车辆过户手续了。
“妈,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放下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妈还没开口,田雨就炸了:“怎么回事?人家根本没把妈当回事!妈手术他抠抠搜搜,自己买车倒痛快!还说是借的钱,谁知道真假!他儿子上个月才买了房,哪来的钱借给他?”
正说着,门开了。李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车辆登记证。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不能来吗?”田雨冲到他面前,“李叔,你倒是说说,妈手术的时候你说没钱,现在哪来的钱买车?”
李建国的脸涨红了:“我借的!跟朋友借的不行吗?”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田雨不依不饶。
“你管得着吗?”李建国也火了,“我买辆车怎么了?我不用赚钱吗?不赚钱哪来的钱过日子?”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拿钱给妈手术?”我的声音插进来,冷得像冰。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那钱……那钱是留着应急的。”
“妈的手术不是急事?”我觉得好笑,真的好笑,“什么急事比命还急?”
屋里静下来。我妈的抽泣声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李建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摸出烟来,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秀兰,”他第一次叫了我妈的名字,声音干涩,“我对不起你。但这次买车……我也是没办法。车队要裁员,没自己的车,活儿就没了。”
“那你早说啊!”田雨哭出来,“你早说,我们还能不体谅你吗?可你为什么骗我们?为什么让妈去求舅舅?你不知道舅舅家多难吗?”
李建国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怕……怕你们觉得我没本事。”
就这一句话,让我所有的愤怒都堵在了喉咙里。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关节粗大,工作服洗得发白——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系在那份工作上了。
可这不是理由。
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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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前夫的一双儿女来了。对,我有过一段婚姻,二十七岁结的,三十一岁离的。儿子叫浩浩,八岁;女儿叫小雨,六岁。他们平时跟爸爸住,周末来我这里。
浩浩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我:“妈妈,外婆家怎么了?”
小雨则直接扑到我妈怀里:“外婆,你生病好了吗?”
孩子的天真像一面镜子,照得大人的世界更加不堪。我看着我妈抱着小雨,笑得勉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疼。
“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田雨把两个孩子带进里屋玩,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李叔今天能这样,明天就能干出更过分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我揉着太阳穴,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找调解员。”田雨的眼神很坚定,“我不能让妈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秀兰,你说句话。”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了李建国很久,才慢慢地说:“建国,我们结婚六年了。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个知冷知热。可这次……我寒心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建国的烟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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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员是社区的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爽利,办事公道。她来的时候,屋里坐满了人——我,田雨,李建国,还有浩浩和小雨。我妈说身体不舒服,在里屋躺着,但我知道,她是没脸见人。
王主任听完双方陈述,眉头越皱越紧。
“李师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说话直来直去,“周大姐是你法律上的妻子,生病动手术,你作为丈夫,有义务出钱出力。你说钱存定期了,好,就算这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早做准备?为什么让病人自己去凑钱?”
李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这车,”王主任指着窗外的二手车,“九千五,不是小数目。你早不买晚不买,偏偏在周大姐出院第三天买,这说得过去吗?”
“我是为了工作……”李建国喃喃道。
“为了工作就可以不顾妻子的死活?”王主任的声音提高了,“李师傅,我问你,如果今天生病的是你,周大姐会不会掏钱给你治?”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会。”田雨替他说了,“我妈就是这种人,宁可自己苦,也不会苦了别人。”
王主任叹了口气,转向我:“田颖,你是大女儿,你说说,这事怎么解决?”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橙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王主任,我不是要为难李叔。”我慢慢地说,“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第一,妈手术的钱,李叔得还给我舅舅。那是舅舅的血汗钱,不能白拿。第二,以后家里的大事,得有个商量。不能再这样一个人说了算。第三……”
我顿了顿,看向李建国:“李叔,你得跟我妈道个歉。真心的道歉。”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李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我还钱。”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车我可以退掉,或者……或者卖掉。”
“不用退。”里屋的门突然开了,我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车留着吧,你需要工作。”
“秀兰……”李建国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但是建国,”我妈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们就不过了。”
她说得很轻,很淡,可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决绝。
李建国的眼圈红了。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伸出手,想拉我妈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错了。”他说,三个字,重若千斤。
王主任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做个见证。李师傅,你写个借据,把周大姐手术的钱明细列出来,什么时候还,怎么还,白纸黑字写清楚。不是信不过你,是给周大姐一个保障。”
借据是在客厅的饭桌上写的。李建国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妈生病,他会在医院守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说一句累。
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也许就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不会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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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似乎解决了,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之后,我妈和李建国的关系变得客气而疏离。李建国按时上交工资,我妈负责家用,两人相敬如宾,却少了夫妻间的温度。
我照常上班下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和会议。公司里有个女同事,叫林倩,最近也在闹离婚。她老公出轨,被她抓了个正着。
午休时,林倩拉着我在茶水间诉苦,说着说着就哭了:“颖姐,我以为他会改的,我给了他三次机会了……”
我递给她纸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婚姻更是如此。
“你知道吗,”林倩擦着眼泪,“最让我心寒的不是他出轨,是他理直气壮地说,哪个男人不这样?好像错的是我,是我不够大度。”
我想起李建国说“我怕你们觉得我没本事”时的神情。男人啊,有时候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重到可以伤害最亲近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林倩沉默了很久,才说:“离。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破碎后的坚定。我突然觉得,女人啊,其实比男人坚韧得多。我们可以忍受很多,但一旦触及底线,转身离开时,比谁都决绝。
下班后,我去学校接浩浩和小雨。前夫陈浩站在校门口,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们离婚五年了,关系还算平和,至少为了孩子,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听说你妈那边的事了,”陈浩突然说,“需要帮忙吗?”
我有些意外。离婚后,我们很少聊彼此家里的事。
“暂时不用,解决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田颖,以前……对不起。”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们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天天吵架,吵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没有出轨,没有家暴,就是过不下去了。
“都过去了。”我说,是真心的。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良药,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痛,现在想起来,只剩淡淡的怅惘。
陈浩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也老样子。”他看了看表,“那我先走了,下周孩子还是我接。”
“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年,我们也是手牵手站在这里,计划着将来要生几个孩子,要买什么样的房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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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带浩浩和小雨回娘家。李建国不在,说是出车去了。我妈在阳台上浇花,那些盆栽被她打理得郁郁葱葱。
“外婆,这花真好看。”小雨凑过去,小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小心点,别碰掉了。”我妈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我妈温柔的应答。这一刻的平静,让我几乎以为那些糟心事从来没发生过。
饭桌上,我妈突然说:“颖啊,你李叔把舅舅的钱还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昨天。他取了定期,连本带利都还了。”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还说,车贷他会自己还,不用家里的钱。”
“那你们……”
“我们就这样过吧。”我妈打断我,给我夹了块排骨,“妈老了,折腾不起了。只要他以后知道轻重,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没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忍耐底线。我妈选择了原谅,这是她的决定,我尊重。
吃完饭,我帮妈洗碗。水流哗哗的,冲走了碗碟上的油渍,却冲不走心里的那些疙瘩。
“妈,你后悔吗?”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句话。
我妈擦碗的手停了停,很久,才轻轻地说:“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你爸,还是后悔嫁给建国?”
我没吭声。
“都不后悔。”她继续擦碗,动作很慢,“你爸虽然走得早,但他对我好,是真的好。建国……他有他的难处,我能理解。人啊,不能只想自己得到什么,也得想想别人付出了什么。”
“可他那样对你……”
“他是错了,”妈转过身,看着我,“但颖啊,婚姻不是非黑即白的。他有错,我就全对吗?这些年,我是不是也一直把他当外人?钱分得清清楚楚,心也没完全敞开。”
我愣住了。这是我没想到的角度。
“二婚夫妻,本来就难。”妈叹了口气,“都有过去,都有孩子,心里那杆秤,怎么都摆不平。这次的事,是镜子,照出了他的问题,也照出了我的问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厨房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我看着我妈,这个小学毕业、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女人,说出的道理却让我这个读过大学的人汗颜。
是啊,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评判别人,却很少换位思考。李建国固然有错,但这段婚姻里的隔阂,难道是单方面造成的吗?
走的时候,妈送我到楼下。夜色已经浓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颖啊,”妈突然拉住我的手,“你和陈浩……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摇摇头:“妈,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你还年轻,不能总是一个人。”
我笑了,抱了抱她:“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是真的。离婚这些年,我从一个依赖性强的小女人,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我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在深夜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我不再需要谁来完整我,我自己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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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流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涌。
公司里,林倩终于离婚了。她请了三天假,回来时瘦了一大圈,但眼神清明。午休时,她告诉我,前夫在最后一刻反悔了,跪着求她不要离。
“我看着他哭,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林倩搅拌着咖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在你心里已经死了。”
我想起陈浩,想起离婚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谁都没有回头。那一刻,我知道,有些缘分,真的尽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林倩笑了,笑容里有种新生的力量,“颖姐,我突然发现,离婚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在一段烂婚姻里耗着,耗到失去自己。”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下班路上,我接到了田雨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姐,你快来!李叔出车祸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一路上,各种不好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伤得重不重?妈知不知道?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赶到医院时,田雨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她扑过来,眼圈红红的:“还在里面,医生说是左腿骨折,头上也缝了针,但没生命危险。”
“妈呢?”
“在里面陪着。”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我妈坐在病床边,握着李建国的手。李建国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怎么出的车祸?”我问田雨。
“说是为了避让一个突然跑出来的小孩,车撞到护栏上了。”田雨的声音有些发抖,“姐,车头都撞瘪了,还好人没事。”
正说着,医生出来了。我们围上去,医生说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谁是家属?来办一下手续。”
我和田雨对视一眼,同时说:“我去吧。”
缴费窗口前,我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五千八。不多不少,正好是妈手术费的一半。我掏出卡,正要刷,一只手按住了我。
是李建国的儿子,李明。他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
“颖姐,我来吧。”他说,掏出钱包,“我爸的事,不能总麻烦你们。”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眼里有李建国的影子,但气质温和得多。
“你也不容易,刚买了房。”我说。
李明苦笑:“再不容易,也是我爸。上次……上次阿姨手术的事,我也听说了。对不起,我们做得不对。”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最后还是各付了一半。李明坚持要出这个钱,说这是他们李家的事。我没再争,有些尊严,是需要被尊重的。
回到病房,李建国已经醒了。看见我们进来,他想坐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
李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叔,好好养伤。”我说,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钱的事不用操心。”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妈轻轻拍着他的手,像哄孩子似的:“没事了,都没事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夫妻。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个人不嫌弃你,不离开你。
哪怕之前有过芥蒂,有过伤害,但在生死面前,那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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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在医院住了一周。这一周里,我妈天天守着,我和田雨轮流送饭。李明也常来,有时候带着媳妇和孩子。
病房里渐渐有了生气。李建国的话还是不多,但眼神柔和了很多。他会在我妈给他擦脸时,轻轻说声“谢谢”;会在孩子们来看他时,努力挤出笑容。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和田雨去接他们。李建国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我妈在旁边扶着他,一步一停。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家,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突然说:“秀兰,我们把房子过到你名下吧。”
我们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嗔怪道。
“我是认真的。”李建国看着我,又看看田雨,“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给自己留后路。这次车祸,我在医院躺了七天,想了七天。要是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母女仨怎么办?这房子还是我的名字,你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话很朴实,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建国……”我妈的声音哽咽了。
“就这么定了。”李建国摆摆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等我腿好了,就去办手续。还有,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我挣多少,交多少,不问去处。”
田雨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不是图他的钱,不是图他的房,图的是一份心安,一份被当作家人的认可。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吃了顿团圆饭——我,田雨,我妈,李建国,还有特意赶来的李明一家。饭桌上,李建国给每个人都倒了杯饮料,包括孩子们。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他举起杯子,手有些抖,“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伤了大家的心。今天,我在这里赔个不是。以后……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一饮而尽。饮料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们,眼睛亮晶晶的。
我妈哭了,田雨哭了,我也眼眶发热。李明站起来,给他爸又倒了杯饮料:“爸,以后咱们常聚。”
“好,常聚。”李建国重复着,声音哽咽。
那顿饭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孩子们的学业,说工作的烦恼。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在笑声和泪水中,一点点融化。
走的时候,妈送我到楼下。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颖啊,”妈拉着我的手,“妈现在真的放心了。”
我抱了抱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
“妈,你要幸福。”
“我会的。”妈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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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恢复了平静,但这次的平静,是踏实的,是有温度的。
李建国的腿慢慢好了,他又开始出车,但不再跑长途,只接附近的活儿。每天按时回家,工资如数上交。我妈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舒展的笑容。
田雨谈了个男朋友,是中学老师,斯斯文文的,对她很好。周末常常带着男朋友回家吃饭,家里更热闹了。
我还在那家公司,升了部门主管,工作更忙了,但心里很充实。偶尔会去相亲,见见不同的人,合则来,不合则散,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患得患失。
浩浩和小雨渐渐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们会跟我聊学校的事,聊朋友的事,聊那些青春期的烦恼。我尽量做个开明的母亲,给他们空间,也给他们指引。
有时候,陈浩会打电话来,聊聊孩子的事。我们的关系,像老朋友,客气而疏离。这样也好,至少为了孩子,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李建国在院子里修车,满手油污。看见我们,他笑着招呼:“浩浩,小雨,快来,爷爷给你们留了柿子,可甜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过去。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颖啊,进来帮忙包饺子。”
“来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妈一边包饺子,一边跟我念叨田雨的婚事,说男方家里催着定日子。
“你怎么看?”我问。
“我看挺好。”妈把饺子捏出漂亮的花边,“那孩子实诚,对小雨也好。重要的是,小雨自己喜欢。”
“那就好。”
“你呢?”妈突然问,“就没遇到合适的?”
我笑了:“妈,我现在真的挺好。工作顺心,孩子懂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妈看着我,眼神温柔:“妈知道你独立,能干。但女人啊,终究是需要个伴的。不是说要依赖谁,而是有个人说说话,知冷知热。”
我没接话,低头包饺子。面团在手里柔软而温暖,像极了生活本身——需要揉搓,需要耐心,最后才能变成美味的食物。
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饺子热气腾腾,醋香四溢。李建国给每个人夹菜,连孩子们碗里都堆得满满的。
“够了够了,爷爷,我吃不下了。”小雨抗议。
“多吃点,长个子。”李建国笑呵呵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田雨的男朋友有些拘谨,李建国就找话题跟他聊,问学校的事,问家里的情况,语气温和,像个真正的长辈。
我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桌饭,一家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隔阂,在时间的打磨下,渐渐变得平滑,变成了生命里独特的纹理。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人们坐在客厅喝茶。电视里放着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洒了一地银辉。
李建国突然说:“秀兰,下个月你生日,咱们去拍个婚纱照吧。”
我们都愣住了。
“都这把年纪了,拍什么婚纱照。”我妈红了脸。
“年纪怎么了?”李建国很认真,“当年结婚匆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现在补上,等以后孩子们看了,也知道咱们年轻过。”
田雨第一个赞成:“好啊好啊!妈,去拍吧,我陪你们去选衣服。”
我也笑了:“妈,去吧,留个纪念。”
我妈看着我们,眼里有泪光,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拍。”
那晚回家的路上,孩子们在车上睡着了。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时光的流逝。
手机响了,是林倩。她告诉我,她恋爱了,对方是个律师,离异带个女儿,对她很好。
“颖姐,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她的声音里有种重生的喜悦,“但现在我觉得,只要不放弃,总会遇到对的人。”
“恭喜你。”我由衷地说。
挂了电话,我看向后视镜。浩浩和小雨睡得正香,小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宁。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开车带我们回家,我和田雨在后座睡着,我妈在旁边陪着。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后来爸爸走了,天塌了。再后来,妈妈再婚,我结婚又离婚,生活像过山车,起起落落,颠簸不定。
但现在,车在平稳地行驶,孩子在安睡,前方还有很长的路。我突然明白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我们还在前行,就总能看到风景。
而那些曾经的伤痛和遗憾,最终都会变成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让我们更加坚韧,更加懂得珍惜。
车开进小区,停稳。我轻声唤醒孩子们:“浩浩,小雨,到家了。”
他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车。我牵着他们的小手,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跳上去。
家门打开,温暖的灯光涌出来。这是一个人的家,有些冷清,但很自在。
我给孩子们洗漱,哄他们睡觉。等他们睡着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睡了,灯火阑珊。远处有隐约的车声,像这座城市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我拿起手机,翻看今天的照片——妈妈的笑脸,李建国的温和,田雨的幸福,孩子们的活泼。每一张,都是生活的印记。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我只想享受这份宁静。
夜很深了,我关掉灯,走进卧室。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童年的院子,少年的教室,青年的婚礼,中年的离别和重逢。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部老电影,黑白分明,却又色彩斑斓。
最后定格在今天的晚饭桌上,那一张张笑脸,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够了,真的够了。
人生有这些时刻,就值得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桂花香。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会继续前行,带着所有的记忆和期待,走向属于我的,平凡而珍贵的未来。
因为这就是生活——有泪有笑,有伤有愈,有离别有重逢,有不完美,却依然值得热爱的生活。
而我,田颖,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女儿,一个母亲,一个职场人,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得踏实,走得从容。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爱我和我爱的人。
只为这烟火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