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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他送了她一百七十八万,她却早已是别人的妻

雨下得最大的那晚,张磊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没熄火。

我撑着伞跑过去的时候,他正盯着手机发呆,屏幕亮着,是一个女人的微信头像,长发,杏眼,笑得温婉。那个头像我见过太多次了,过去三个月,张磊逢人就掏出手机给人看,“田颖,你看,她是不是长得特别像年轻时的陈红?”

陈红是谁,我们这代人早就不关心了。但张磊关心。他四十二了,没结过婚,在镇上的物流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搬运工干到调度主管,每个月五千多块,全他妈攒着。

“又给她打钱了?”我收伞上车,鞋湿透了。

他没吭声,发动车子往镇上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得飞快,像他的心。

“张磊,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打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一百七十八万。”

我手里的伞啪地掉在脚垫上。

一百七十八万。他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他姐嫁到邻县再没回来过,他十五年没舍得换手机,夏天一件t恤穿到领子洗白发硬。一百七十八万,那是他的命。

“她结婚了。”我说。

车子猛地一刹,我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手套箱上。

“你说什么?”

“她结婚了。”我揉着额头,声音发闷,“我前两天刷到她直播间,有人提了一嘴,说主播老公今天过生日。她没否认,笑着说谢谢。”

张磊把车停在路中间,后面有人按喇叭,他没动。雨哗哗地砸在车顶上,像一万只手在敲。

“不可能。”他说。

“你自己去看回放,5月12号那场。”

他没去看。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雨刷还在刮,一下,一下,把他的沉默刮成两半。

喇叭声越来越密,最后有人下来砸车窗。张磊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那人看了一眼,骂骂咧咧走了。

“田颖,”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是不是傻?”

我没回答。车重新动起来,往镇上开,往他那个一个人住的出租屋开,往他十五年攒下来的一百七十八万打了水漂的人生开。

窗外是连成片的玉米地,雨把叶子打得东倒西歪。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栽一回跟头。有的人栽在看得见的坑里,有的人栽在看不见的人心里。

张磊栽在哪,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晚我没回家,跟着张磊去了他出租屋。十二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灶台上摆着半棵白菜和一把挂面。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全是给那女的买的礼物。化妆品、包包、围巾、零食,一样都没送出去。那女的说,等见面了再送,寄来寄去麻烦。他就攒着,攒了满满一箱。

“这个,”他拿起一盒没拆封的口红,“她说她喜欢这个色号,我跑遍了县城才买到。这个,”是一条丝巾,“她说她脖子怕冷,我挑了一个月。”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包装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叫什么?”

“林晓雪。”

“真名?”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见过视频吗?”

“见过,直播的时候。”

“私下呢?”

“没……没开过。”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床沿坐下去。

“张磊,你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就给她打了一百七十八万?”

他把头埋进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说她想我。她说她爸病了,急用钱。她说她妈要动手术。她说弟弟上学缺学费。她说……”

“够了。”

他停住。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她?”

“去年冬天。快过年那会儿。”

去年冬天。快过年那会儿。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张磊刚升调度主管,头一回在年会上被点名表扬,喝了半斤白酒,拉着我的手说,田颖,我终于熬出头了,明年存够钱,回村盖房子,娶媳妇。

娶媳妇。这三个字现在听来,像一记耳光。

“田颖,”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轻轻敲。

“你给她打过多少个电话?”

“很多。”

“接过吗?”

“有时候接。她说她忙,不方便。”

“微信呢?”

“回。回得不快,但都会回。”

“你让她发过定位吗?”

“发过。她发过好几次。”

我让他把定位找出来。他翻了好久,翻到一条,点开。定位显示在江苏某个城市,一个小区门口。

我放大图片,看着那个小区门牌。突然发现不对。

“张磊,你看这个。”

他凑过来。

门牌上有个标志,是某知名连锁酒店的logo。

“她不是说在家吗?”我说。

他没说话,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雨棚上的敲击声渐渐密起来,雨又大了。

“也许是小区门口刚好有酒店。”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我没反驳。

那晚我睡在他隔壁老李家的空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爬起来,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张磊蹲在院子里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佝偻的背。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他,他已经出门了。老李说他天没亮就走了,开车走的,说是去江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磊没跟公司请假,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破面包车,上了高速。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中午的时候,他妈打电话来问我,说张磊是不是出事了,她昨晚做梦梦见他在水里扑腾,喊救命。我安慰她没事,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守在手机旁,一遍一遍刷他的微信步数。步数一直在涨,说明他还在走。傍晚的时候,步数停在一万八千多,再没动过。

晚上九点多,电话响了。是张磊。

“田颖。”

“你在哪?”

“我在她家楼下。”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然后呢?”

“她住12楼。我数过了。”

“见到人了?”

“见到了。”

他顿了顿,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叹气。

“她跟她老公一起下来的。她老公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叫她妈妈。一家三口去超市买东西,小孩要吃冰淇淋,她蹲下来给小孩擦口水。”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比直播里矮一点,没化妆,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直播里一模一样。”

“张磊……”

“她看见我了。”

我屏住呼吸。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我跟前走过去。她老公问,认识?她说不认识,可能找错人了。”

风呼呼地响。

“田颖,她不认识我。”

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床边等到天亮。凌晨四点的时候,张磊他妈又打电话来,说她一宿没睡,心慌得厉害。我说没事,他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

天亮的时候,张磊回来了。

他开进院子,熄了火,坐在车里没下来。我走过去,看见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脸上有干掉的泪痕,手指上全是泥。

我敲了敲车窗,他惊醒,茫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去给他煮面。老李家的灶台不好用,火候总也掌握不好,面煮得有点烂。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洗完脸,坐在桌边发呆。

“吃吧。”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掉在碗里,啪嗒,啪嗒。

我没说话,坐在他对面。

他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放下,说:“田颖,我想报案。”

“报什么案?”

“诈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你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U盘。

“这是什么?”

“她直播的录像。我录了三个月。”

我拿起U盘,小小的,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你知道她收的那些钱去哪了吗?”

他摇摇头。

“她老公去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她把直播间打赏的钱,全拿去填窟窿了。”

“你怎么知道?”

“我遇到她婆婆了。在楼下,买菜回来。她以为我是租房的,跟我聊了几句。说她儿媳妇有本事,在家开直播就能挣钱,一年挣了一百多万,把债都还清了。”

我放下U盘。

“那11万转账呢?”

“她老公不知道。”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有鸟在叫,叫得很欢。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有人下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

张磊去报案了。派出所的警察听完,说这事不好定性,毕竟人家没说不还,而且有聊天记录证明双方是恋爱关系。张磊说那她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警察说,她告诉过你她没结婚吗?

张磊愣住了。

他翻聊天记录,翻了好久,发现她确实从来没说过自己未婚。每次他问,她都岔开话题,或者发个表情糊弄过去。

“她没说过。”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这就不算诈骗。”警察说,“顶多是感情纠纷。你去法院起诉吧,要求返还赠与。但这种大额赠与,你要是证明不了是借款,人家可以说你是自愿的,那就难了。”

张磊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很久。我陪着他,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把他的影子越拉越短。

“田颖,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

“我十五年攒的钱,就这么没了?”

“也许能要回来一些。”

“要回来又怎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十五年,装了多少货,卸了多少货,搬了多少东西,才攒下那些钱。她呢?就坐在手机前面,说几句话,唱几首歌,就全拿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张磊喝醉了。他在老李家院子里坐着,对着月亮,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爹妈种地供他读书,他没考上大学,觉得对不起他们,就去打工,每个月寄钱回家。

说他三十岁那年相过一次亲,女方嫌他话少,没成。后来就没再相过,觉得自己这性格,谁跟了谁都受罪。

说去年冬天,他在直播间刷到她,她正好在唱《后来》,唱着唱着哭了,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好好爱过一个人。他看着她的眼泪,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就是那个人。

说后来她回关他,加他微信,每天都跟他聊天,说晚安。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晚安。

说他给她打第一笔钱的时候,她说谢谢哥哥,哥哥真好。就这一句,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说他给她打最后一笔钱的时候,她说,等过完年,咱们见一面吧。他高兴得提前一个月买了新衣服,剪了头发,还去洗了牙。

说他在她楼下等着的时候,还在想,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是说我爱你,还是说终于见到你了。

说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比直播里矮一点,素颜,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但他觉得,她真好看。

说她从他跟前走过去的时候,他想喊她的名字,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想,也许她有苦衷,也许她老公在,不方便。

说她老公问“认识?”的时候,他看着她的侧脸,等她回头。她没回。

说她蹲下来给小孩擦口水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有苦衷,她从来就没打算认识他。直播间里的那个她,微信里的那个她,说想他的那个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说到最后,他趴在桌上,不动了。

我把他扶进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紧皱的眉头。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他总走在我前面,帮我挡村里的狗。想起初中毕业,他没考上高中,在村口送我,说田颖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们这些没出息的人。想起去年年会,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田颖,我终于熬出头了。

他熬了十五年,熬出了头,然后一头栽进一个叫林晓雪的坑里。

那女的叫什么来着?林晓雪。这个名字,也许也是假的。

第二天,张磊去银行打印了转账记录。厚厚一叠,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四月,密密麻麻的。最小的一笔188,最大的一笔。加起来,167万直播打赏,11万私下转账。

他把这些记录拍下来,发到网上。

标题是:一个傻子的一百七十八万。

起初没什么人看。后来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有人骂他傻,有人同情他,有人说他也是受害者。

再后来,有人扒出那个女主播的真实身份。她不叫林晓雪,叫赵红艳,江苏人,32岁,结婚七年,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她的直播间已经关了,但之前的录屏还在。她在视频里唱歌,聊天,感谢哥哥们的礼物。她笑起来确实很甜,甜得像毒药。

张磊的私信炸了。有人骂她,有人骂他,有人要采访他,有人要帮他打官司。他都拒绝了,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关了手机。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发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气息。

“田颖,”他说,“你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谁?”

“赵红艳。”

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错了,我就不告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太绝。”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点想哭。

“张磊,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田颖,我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

后来赵红艳的老公找上门来了。不知道从哪弄到的地址,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堵在张磊出租屋门口。

张磊正在屋里吃泡面,听见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脸疲惫,眼睛红红的。

“你就是张磊?”

“是。”

“我是赵红艳老公。”

张磊愣住了。

那男人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抖得厉害。好一会儿,他说:“我来替她还钱。”

张磊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她骗你了。她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她骗了多少,我还多少。分期还,行不行?”

张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拿那些钱干什么了?”

那男人低下头。

“知道。还我的赌债。”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是我老婆。她做的事,我扛。”

张磊把手里的泡面放下,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比张磊年轻,但看起来比张磊老。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像被生活压垮的骡子。

“你欠了多少?”

“一百多万。”

“还完了吗?”

“还完了。她用你的钱还的。”

张磊笑了,笑得很苦。

“那你现在拿什么还我?”

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过来。张磊没接。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十二万。我以后每个月还你五千,直到还清为止。”

“你老婆呢?”

“她……她跑了。”

张磊愣了一下。

“跑了?”

“我骂了她几句,她就跑了,带着孩子。我找了好几天,没找到。”

张磊站在门口,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想起那天在楼下,赵红艳蹲下来给小孩擦口水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有笑,眼里有光。

“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我老婆。”

“她骗了一百多万,你就骂几句?”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张磊,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我欠的赌债。她是为了帮我才骗人的。她做错了,但我也做错了。我不能全怪她。”

张磊沉默了。

那天下午,张磊没收那十二万,也没答应分期还款。他把那男人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走投无路的傻子。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张磊问。

“找她。找着了一起还钱。找不着……我一个人还。”

“你恨她吗?”

那男人想了很久。

“不恨。就是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她跟我这么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心疼她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心疼她跑了还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吃不吃得上饭。”

张磊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她骗我的时候说什么吗?”

那男人摇摇头。

“她说想我。说她爸病了。说她妈要动手术。说她弟弟上学缺学费。她每说一次,我就打一次钱。我知道她是骗我的,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四十二了,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想我。”

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有鸟归巢的声音,有狗叫的声音,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世界还是这世界,没变。只是有些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男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张磊。”

他没动。

“那个人,是替她还债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田颖,你说她值吗?”

“谁?”

“赵红艳。有这样一个男人替她扛,她值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张磊把那个U盘扔进了河里。我看着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沉下去,再也没起来。

“不告了?”我问。

“不告了。”

“那一百七十八万呢?”

他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淌。

“就当买了教训。四十二岁,终于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虽然是假的。”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岸边的芦苇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张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好好上班,攒钱。攒够了,回村盖房子。我妈年纪大了,想住新房子。”

“还找对象吗?”

他笑了,笑得很淡。

“随缘吧。不找了也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这个人,四十二了,没结过婚,没谈过恋爱,用十五年攒的钱买了一场假的温柔。但他没疯,没死,没杀人,没放火。他只是站在河边,把那些证据扔进水里,说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比恨重多了。

后来张磊的事在镇上传开了。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那女的不是东西。张磊听了,也不辩解,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见人就笑,笑得比以前还多。

有一次我问他,你笑得出来?

他说,田颖,人活一辈子,谁还没被骗过?有人骗钱,有人骗感情,有人骗时间。我这一下全齐了,以后就不怕了。

我说你这是阿q精神。

他说阿q就阿q吧,反正日子还得过。

年底的时候,张磊他妈病了,住院。张磊请假回去照顾,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我妈说,钱没了不要紧,人还在就行。”

“你妈知道那事了?”

“知道了。村里人传的。”

“她怎么说?”

“她说,儿啊,下次再喜欢人,先领回来让妈看看。妈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比你准。”

我忍不住笑了。

张磊也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田颖,你说我还会再喜欢人吗?”

“会的。”

“真的?”

“真的。你这种傻子,不骗你骗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张磊请我吃饭。在镇上唯一一家还营业的饭馆里,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酒。他喝了半瓶,脸红了,话也多了。

“田颖,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还会想起她。想起她唱歌的样子,想起她说想我的样子,想起她那天从电梯里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样子。”

“想她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会想。想着想着,就觉得,也许她也有苦衷。也许她不是故意的。也许……”

“张磊。”

他停住。

“你他妈能不能不替别人想?”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田颖,我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拿你没办法。”

他笑了,端起酒杯,也喝干了。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饭馆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两张脸,一张带着笑,一张带着无奈。

“田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骂我。谢谢你……”

“行了行了,再说就假了。”

他嘿嘿笑了,又倒了一杯酒。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上,啪啪响。饭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我们说不用。他又去收拾别的桌子,收拾完了,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张磊,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记得。你总让我帮你挡狗。”

“那时候你胆子大,什么狗都不怕。”

“不是胆子大,是知道那些狗不会真咬。它们就是叫得凶。”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也一样。有些人也就是叫得凶。真正会咬人的,都是不叫的。”

我看着窗外的雨,突然想起赵红艳。她是什么狗呢?叫得凶的,还是不叫的?

不知道。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过完年,张磊回公司上班了。那辆破面包车还在开,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还在住,那张褪了色的年画还贴在墙上。只是床底下那个纸箱子不见了。我问他把那些东西弄哪去了,他说寄给赵红艳了。

“寄给她?”

“嗯。反正我也用不着。”

“她收了吗?”

“不知道。寄出去就没管了。”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不舍或者怨恨,但什么也没找到。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张磊,你变了很多。”

“有吗?”

“以前你什么都攒着,什么都不舍得扔。现在说寄就寄了。”

他笑了。

“田颖,人总要往前看。攒着那些东西,天天看着,难受的是自己。寄出去,不管她收不收,反正我是放下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那天他的眼睛确实比以前亮了。

夏天的时候,张磊他妈出院了。张磊回去接她,在村里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土特产,分给同事们吃。分到我这儿的时候,他多给了两个。

“我妈特意给你留的。说你照顾我,让我谢谢你。”

“你妈客气了。”

“她还想给你介绍对象来着。”

我差点被噎着。

“什么?”

“她说你人好,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停停停。”

他嘿嘿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开玩笑的。我妈是说了,但我说你肯定不愿意。你是有出息的人,我们这种……”

“张磊。”

他停住。

“你这种人怎么了?你这种人,比那些骗人的强一万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你,田颖。”

“谢什么谢,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下班,我们一起走回去。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天空都染红了。路上有收工的农民,有放学的孩子,有归巢的鸟。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安。

“田颖,你说赵红艳现在在哪?”

“不知道。”

“她孩子应该上幼儿园了吧。”

“也许吧。”

“她老公找到她了吗?”

“不知道。”

他不再问了,我也不再答。我们就这样走着,走着,走到分岔路口。

“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瘦瘦的,背有点驼,但走得稳稳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跨过那些沟沟坎坎,跨过那些坑坑洼洼,跨过那些一百七十八万买来的教训。

后来我听说赵红艳自己回来了。不是回她老公那,是回来自首。她在网上看到张磊的帖子,看到那些骂她的话,看到那些同情张磊的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派出所说自己诈骗。

警察把她的话录下来,问她骗了多少,她说一百多万。问她怎么骗的,她说在直播间装单身,跟人谈恋爱,让人打赏。问她骗的是谁,她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口音像北方人。

警察查了半天,查到张磊。

张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卸货。听完电话,他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卸货。

“你不去看看?”有人问。

“看什么?”

“那女的啊,不是骗你那个吗?”

他摇摇头。

“不去。见了又怎样?”

后来我听说,赵红艳被取保候审,她老公筹钱把她保出来的。两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她低着头,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后来,有人看见他们在镇上找活干,一家一家问,问有没有需要人的。她老公在一家建筑工地找到了活,她在饭馆当服务员。两个人租了一间房,孩子送去了镇上的幼儿园。

有一天我去那家饭馆吃饭,正好是她招呼的我。她比直播里老了很多,脸上没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拿抹布擦。

我看着她,想起张磊说的话:她比直播里矮一点,没化妆,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没事。”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也许她认出了我,也许没有。我不知道。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她收钱,找零,递给我,说慢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收拾桌子,弯着腰,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张磊那天晚上说的:人活一辈子,谁还没被骗过?有人骗钱,有人骗感情,有人骗时间。

赵红艳骗了钱,骗了感情,骗了时间。可她自己也搭进去了,搭得比谁都彻底。

晚上我去找张磊,把这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还那么瘦?”

“瘦。比以前更瘦。”

“她老公呢?”

“在工地干活。”

“孩子呢?”

“送幼儿园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坐在他出租屋门口,看着天黑下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

“田颖。”

“嗯?”

“你说她恨我吗?”

“谁?”

“赵红艳。恨不恨我报警?”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看不太清表情。

“应该不恨。是她自己自首的。”

“她为什么要自首?”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良心发现,也许是因为受不了网上那些骂,也许是因为想给自己一个了断。

“张磊,你还想她吗?”

他想了很久。

“想。但不是那种想了。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有个人,让我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虽然是假的,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张磊,你以后会幸福的。”

他笑了。

“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张磊,想赵红艳,想她老公,想那些在直播间里打赏的人,想那些被骗了还替骗子想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谁对谁错。对的有错,错的有对,搅在一起,分不开。

就像张磊说的,人活一辈子,谁还没被骗过?被骗钱,被骗感情,被骗时间。重要的是,被骗完了,还能不能好好活着。

张磊能。赵红艳呢?也许也能。她老公呢?也许一直都能。

年底的时候,张磊他妈还是走了。张磊回去办丧事,在村里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好。

“我妈临走的时候,还惦记着给我找对象。”

我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

“她说,儿啊,妈走了,你一个人,好好过。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遇着合适的人,别错过。”

他端着水杯,看着窗外。

“田颖,你说我遇得着吗?”

“遇得着。”

“真的?”

“真的。你这种傻子,总有人会珍惜的。”

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窗外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张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田颖,你信命吗?”

“不信。”

“我信。我妈说,人这辈子,吃多少,穿多少,受多少罪,享多少福,都是命里注定的。我那一百七十八万,可能就是命里注定要交的学费。”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但站得很直。

“交了学费,学到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学到什么?学到……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学到……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学到……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多?”

“嗯。你看,你帮我,老李帮我,派出所的警察帮我,连赵红艳她老公都来替她还钱。这么多人帮我,我能说好人不多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远处有孩子在堆雪人,笑声传过来,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张磊,新年快到了。”

“是啊。”

“有什么愿望?”

他想了想。

“愿望?好好活着,好好上班,好好攒钱。等攒够了,回村盖房子。然后……”

“然后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等一个不骗我的人。”

我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这个冬天,和往年一样冷,但又和往年不一样。因为有人在这个冬天里,学会了原谅,学会了放下,学会了继续往前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张磊。”

“嗯?”

“那个人,也许早就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

雪一直在下,下得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天空撒盐。撒在那些伤口上,疼,但也消毒。

后来发生的事,就不多说了。反正是些平常日子,平常事。张磊还在那个公司上班,还住那间出租屋,还开那辆破面包车。只是有时候,我会去他那儿蹭饭,他会来我这儿喝茶。我们聊些有的没的,聊同事,聊村里的事,聊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

有时候聊到赵红艳,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应该还好吧,听说还在那家饭馆干活,她老公还在工地,孩子上小学了。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茶凉了,他又去续上热水。杯子里的茶叶打着转,慢慢沉下去,沉到底。

“田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笑话我。谢谢你……”

“行了行了,再说就假了。”

他嘿嘿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香味。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