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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梅斯基就在二楼的情报室里候着了。

法伦推门进去时,瞅见他面前密密麻麻摊了十几张情报卡片,手边还搁着几个空咖啡杯。

他眼镜片上粘的胶带倒是换了新的,可眼眶底下的黑眼圈比昨天瞅着更吓人了。

“老板,你要的‘容器’线索。”梅斯基把最上面那张字迹潦草的卡片推到法伦跟前,“先说结论吧,现在谁也说不准隐修会在全大陆到底埋了多少个容器。目前的信息源顶多只能根据战后留下的能量残余来硬推。”

他顺手展开一张手绘的大陆简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东帝国的帝都、铎灵、米兰达米亚全在里面,还有三个行省的次要城市也被标了红点。

而且红点还不止在东帝国,西帝国南部边境瞅着有一个问号,绿茵联盟北部也挂着一个问号。

“绿茵那边的情报是昨天刚送到的,比东帝国晚了几天。西帝国的消息更邪乎,目前只有一丁点能量残留的初步报告,连具体位置都没摸清。”梅斯基摘下眼镜,扯起袖口擦着镜片。

“最让人头疼的是,隐修会在开战前就把一部分容器给转移出城了。运到了哪儿、带走了多少个,全是一笔糊涂账。现在搁全大陆范围内,唯一确定被死死封印的容器,就只有咱们学院里的那一个。至于其他的,要么在仪式被打断后当场消散了,要么就是连人带痕迹一起人间蒸发了。”

法伦盯着简图上的红点和问号,耳朵边不由得回响起阿瓦隆女士的警告:“根本不知道隐修会在外面埋了多少个这样的定位点。”

“把这份报告给执行部抄送一份。绿茵联盟那边的情报线别断,有新动静随时报给我。”

梅斯基应了一声,在卡片上飞快记了一笔,跟着又翻开手边的另一份材料。

“对了,查理将军昨天深夜发了个公开声明。大意就是听说旧部叛国,自己‘深感震惊和痛心’,还保证会全力配合帝国调查。现在帝国贵族圈子里居然还有不少人在吹他‘大义灭亲’呢。”

法伦嘴角冷冰冰地扯了一下:“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谁也别想查到我头上。”

“谁说不是呢。”梅斯基把文件翻过一页,“不过更要命的是另一个还没公开的消息。罗穆失踪了。”

法伦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在查理发声明的前一天,影卫就给罗穆下了传唤令,可等搜查的人赶到府邸时,早就人去楼空了。屋里没动过手的痕迹,也没留下任何传送法阵的波动,明显是他自己提前溜掉的。”梅斯基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老板,你说他是提前收到了风声,还是查理故意把他给藏起来了?”

“两种可能都有。凯撒知道这事了吗?”

“应该还被瞒着呢。医院那边的医官把探视查得死紧,连他病房门朝哪开都没让外人打听到。”

法伦一时间没接话。

凯撒在帝都战场上拼了命,好不容易才保下了整个皇宫区。

可就在他在病床上睡睡醒醒的当口,他的亲哥哥正悄摸摸地消失在夜色里,他的亲生父亲正在外面发表冠冕堂皇的免责声明。

在这场风波里,唯一一个拼尽全力、没犯任何错的人,到头来反而是最后一个得知真相的。

“联系莱妮丝,让她用商会的渠道在帝国那边放个风。”法伦沉声吩咐,“就说阿瓦隆学院认为凯撒·尤利西斯在帝都保卫战里立了大功,没道理因为家里的其他人犯事就跟着受牵连。”

“需要公开署名吗?以学院的名义?”

目前法伦也可以说是一战成名,如果以他的名义代表阿瓦隆学院发表声明的话,也确实蕴含着一定的效力。

“对。”

梅斯基在小本上记好,接着瞅了一眼学生证,抬头时脸上的表情总算放松了下来:“老板,樱秘书坐的列车大概还有不到一小时进站。是从米兰方向回来的。火车站那边反映,这趟车上拉回来的伤员可不少。”

“知道了。”

等法伦一个人溜达到火车站时,站台最外边的顶棚瞧着还没修好呢。

没过多久,随着由远及近的汽笛轰鸣,列车慢吞吞地靠在站台边上。

车门一开,从米兰前线撤回来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往下走。

好在大多数人还能自己挪步,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腿上缠着绷带,还有的拄着拐杖,起码不用人拿担架抬着。

接站的医官和预科班的志愿者早就在一旁守着了,推着小车赶紧把几个伤得动弹不得的重伤员接了过去。

法伦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搜寻着千代的身影。

他先瞧见了立花梨花。

这姑娘正架着一个腿上裹满厚绷带的女同学,让对方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肩膀上。

她身上套着件灰色大衣,头发清清爽爽地扎了个马尾,瞥见法伦后,隔着老远冲他挑了挑下巴,就算打过招呼了。

紧接着,法伦的视线落在了立花梨花身旁那人的身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愣。

千代身上裹着一件米兰战区临时发的军大衣。

那大衣虽然是标配的尺码,但显然没料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本来应该过膝的下摆,此刻刚晃荡到膝盖上方就扯不动了。

衣袖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最要命的是胸口那块,大衣里面那件学院制服本来弹性有限,现在被死死绷着,感觉下一秒扣子就要集体罢工。

第一颗和第二颗扣子之间更是被撑开了一道微妙的缝隙,那第二颗扣子瞧着已经顶到了极限,正面临着它有史以来最大的崩飞危机。

法伦触电般地把视线从人家的扣子上撇开,重新打量起千代的脸。

模样还是以前的模样。

只是眼角的线条瞅着比过去更凌厉了,那双原本深紫色的瞳孔,此刻却泛着一种暗沉沉的红,像极了兑了水的葡萄酒,在冬天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连一点反光都瞧不见。

头发也长了不少,过去明明刚过肩膀,现在散落下来都快垂到腰部了。

接着,法伦又发现了一个让他更犯嘀咕的现实。

他居然得稍微抬起点头,才能跟她对上视线。

法伦自己接近一米八。

而眼前的千代,打眼一瞧绝对过了一米七五。

千代这时也瞧见他了。

她脚下的步子乱了半拍,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挤出声来。

她脸上的表情是法伦从来没见过的,那不是重逢的雀跃,也不是打完仗的疲惫,倒更像是一种纠结着尴尬与不知所措的防备感。

活像一只摸不准主人还认不认得自己的猫,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立花梨花先把那个伤了腿的同学交给了接应的医官,叮嘱了几句后,大步流星地朝法伦走了过来。

她先瞥了眼法伦左臂上的夹板,又回头瞅了瞅千代,扯起嗓子就用一种“总算逮到人告状”的语气嚷嚷开了。

“你俩可真是绝配。一个废了左胳膊,另一个干脆变了个物种。”

法伦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狂爆料。

她说话挺快,而且信息量大得惊人。

原来千代在米兰外围防线死扛的时候,动用了樱家的禁忌秘法,她求的可不是短时间的爆发力,而是为了能长时间死撑下去。

当时从米兰老城区通往东门的那条主干道足足有三公里长,那是好几万平民撤退的唯一活路。

要是那地方失守,西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平民全得被魔潮从屁股后面给包了饺子。

当时防线上根本没多少人手,深渊的第三波突击直接撕开了两翼,千代二话没说,一个人硬是把最后一段路给死死钉住了。

就她孤零零一个人,生生耗了六个小时。

“那秘法的法门,是硬生生把你体内的鬼族血脉给强行拉高。平时鬼化那是从零开始往上涨,你用多少力就推多少。她倒好,直接把初始线从零死卡在了六十。这么干确实能不用主动鬼化就维持半鬼化的战力,身体也不会当场崩盘,但后遗症就是——”

立花梨花偷摸回过头瞅了眼千代,见她没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继续说,“后遗症就是秘法停了以后,她这小身板根本变不回纯人类了,卡在四十那条线上退不下来。医生都说了,这状态想消退天知道要等多久,甚至可能这辈子都退不回去了。”

“她自己心里有数吗?”

“能不知道吗?在医疗帐篷里睁眼第一天,她就去照镜子了。”立花梨花的语气有些复杂,“结果她醒来问医生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模样耽误以后生活吗?’医生说不耽误,她就直接扔了句‘那就行’。”

法伦把视线从立花梨花脸上移开,再次看向千代。

千代正孤零零站在站台边上,低着脑瓜一个劲儿地扯着大衣袖口。

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袖子挽到合适的位置,没办法,她现在手指比过去长了一节,骨节也分明得很,做这种细致活儿一时间还真倒腾不顺手。

她指甲根部还隐隐透着暗紫色的痕迹,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第一个关节,瞧着就像是皮肤底下渗了墨水还没干透。

她注意到法伦正盯着自己瞧,手上的动作登时僵住了,讪讪地把手垂在身侧,用肥大的袖口把指尖全遮了起来。

她掀起眼皮瞅了法伦一眼。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塞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心里大概挺过意不去的。

但这倒不是后悔用了秘法,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干。

她只是心虚自己擅作主张留下来断后,她心里清楚法伦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答应。

不过那种时候,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哪有那么多心思考虑其他东西。

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得像一条绷紧的细线,那小表情分明在说:你要是想骂就尽管骂,反正我不认错。

法伦看着千代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小情绪,也是觉得有趣。

可惜,法伦认识她太久了,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最后,她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话:

“你左胳膊上的夹板,什么时候能拆?”

“快了。”法伦的嗓音比平日里轻了不少,“你呢?身体感觉怎么样?”

千代微微一愣。

“医生说再过几个礼拜可能会定型,也可能要等更久。”她语气淡淡的,跟往常一样,“我还在琢磨着怎么习惯这副身体。”

“秘术没有解除的办法吗?或者说再试一次净化?”

当法伦说到净化的时候,千代又想起了那天下午法伦的手在她身体上下翻飞的场景,脸色瞬间红了一片。

“好了!你们两个!要调情也请回到私密空间再说吧!”立花梨花适时地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朝着站台外面走。

立花梨花打头阵,步子迈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念叨着樱万秋的情况。

说是万秋在另一个城市驻防时受了点皮外伤,没啥生命危险,今天下午就能坐另一班车赶回来。

她在一边嘴碎,千代和法伦则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法伦很快发现,千代现在走路明显比以前快了。

过去这姑娘总喜欢习惯性地落后他半步,步子迈得小,频率也不快,活像一道形影不离的影子。

现在可好,她两条腿长了一大截,按照以前的频率跨出去一步,整个人直接超出了法伦小半个身位。

走着走着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跑到会长前头去了,整个人顿时一僵,赶紧手忙脚乱地收住脚,又重新退回法伦身后。

法伦斜了她一眼:“你不用每次都非得退到后面去。”

千代嚼了嚼舌头,最后闷声闷气地吐出三个字:“习惯了。”

走在最前面的立花梨花耳朵尖得很,头也没回,用一种见怪不怪的散漫语气当场补了一刀。

“可不是嘛,一百件事她都能习惯。就是至今还没习惯自己个头长高了。在米兰那边的临时医院里,她一天能把脑袋往门框上撞三次。”

千代冷冰冰地飞过去一个眼刀。

这眼神跟法伦印象里的任何一次都对不上号。

以前千代瞪人,那是冷冰冰的警告,跟没出鞘的凉刀子似的;但这回的眼神里,那股子“你给老子闭嘴”的不耐烦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配合她现在那双暗红色的鬼眼,一时间压迫感简直翻了好几倍。

立花梨花显然也给吓了一跳,赶紧识趣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脚底下的步子倒是一点没减慢。

法伦在旁边瞅着,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千代确实是变了。

原本的千代更多时候都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现在的千代就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了,或者说她不再压抑自己了。

等回到卡美洛公馆门口,立花梨花嚷嚷着还要去执行部替组里的人汇报,等有空了再来骚扰他俩,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大厅里的黑曜石圆桌在阳光里静悄悄地立着。

千代走到圆桌跟前,步子顿了一秒。

“明明只是十来天的时间,但就像过了好久好久。”千代的脸上出现了怀念的表情。

法伦走到千代身边,拉起了她的手。

“没事,很快会习惯的。”

两人回到了法伦的办公室。

门刚一关上,属于年轻男女之间的荷尔蒙便再也无法抑制得住。

千代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法伦。

如此的热烈。

千代把脑袋放在了法伦的脖子上,欲言又止,想要诉说的思念,恐惧无数,但直到两人相拥的此刻,才发现言语是如此的无力。

只是拥抱就足够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一小时。

直到法伦还带着夹板的左手微微发麻,千代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法伦看着千代眼里的情欲都快要溢出来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左手还不方便活动,今天可就不只是抱一下这么简单了。

千代少有地带着调皮的语气戳了戳法伦左手的夹板:“你之前说过的,会好好补偿我。”

“嗯,等我痊愈之后。”

法伦的话音刚落,千代就带着些许的害羞,转过身,走向了自己的秘书桌。

桌上早已堆满了各种文件,瞬间进入了樱秘书的角色。

她整理公文的法子跟过去一模一样,伤亡报告堆左边,任务简报摞右边,需要签字的文件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安排妥当后,她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一下坐得比平时沉重了不少。

倒不是说她今儿个心情不好,纯粹是因为个子长了体重也跟着见涨,她对自己的重心还没完全摸准。

法伦倚在门口瞅着她的侧影。

以前千代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时候,小巧的身子刚好能被椅背遮个七七八八。

现在可好,那椅背顶多只能勉强盖住她的肩膀,法伦一眼就能瞧见她露出来的小半个后脑勺。

一头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椅背上,发梢在光里亮闪闪的。

“梅斯基之前送来的资料放哪了?”千代连头都没回,冷不丁问了一句。

语气冲得厉害。

她自己好像也察觉到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憋出一句话来,音量明显比刚才低了八度,跟好不容易才找准自己的舌头似的:

“副会长的情报,我先帮你过一遍目。”

法伦配合地走过去,把那大一摞材料轻轻撂在她桌上。

跟着,他也在自己的会长椅上稳稳坐下。

金灿灿的阳光顺着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正好把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地板给照得透亮。

以前千代在这办公时,只要一低头翻文件,耳后总会听话地滑落下一小缕发丝。

现如今虽然长发都快拖到腰了,可滑落下来的,偏偏还是那一小缕。

说起来,真的是好久没有过这么安生的时候了。

法伦随手翻开手边的头一份文件。

就在这当口,对面冷不丁传来一记细微的“啪嗒”声。

他挑起眼皮一瞧,只见千代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小脸上面无表情。

而她的右手手指尖,正死死捏着那颗刚从大衣上蹦飞出去的纽扣。

法伦赶紧把视线重新黏回文件上,心里憋着笑,全当自己是个瞎子。

千代若无其事地把那颗倒霉的扣子往桌角一搁,继续大包大揽地低头看文件。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

空荡荡的公馆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不时翻动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