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院子总算是完工了,曾强和吴叔他们也都早早搬进了里面,不过因为小石头的新家具还没有打好,只能寻寻觅觅,找了些旧桌椅,修修补补暂时给他们用着,以后在换上好些的。
天气已经彻底凉下来了,风吹在脸上都带着寒意,裸露的手脸冰凉,时不时的打一下摆子,已经是村里人的常态了。
赵大成他们趁着勉强还能动弹,日日带着人进山去砍柴火,好在没有下雪,天空中也还带着太阳,并没有十分的寒冷,
并且人在忙活的时候,身上会持续发热,并不会感觉到冷,连续几日一骡车一骡车的往家里拉柴火,在家里堆成了小山。
林长君家也有了骡子,大家伙忙活起来,就方便多了,连带着林大嫂林二嫂周大嫂她们也一块,加上周二刚家,挖砍出了一条通往山林中的毛路,直接赶着骡车进去,运柴火方便多了,也更方便走了。
他们之前就在林子里砍倒了些树,被人家背走了两棵,其余的还在,他们一一锯短,
赵大成家新砌的院子里,特意搭了草棚,棚子底下用来堆柴火和干草落叶,今年砍柴火的人多,委实积攒了不少柴火,赵大娘都感觉能烧到来年春耕。
林兰华自家院子的草棚底下,也堆着不少的干柴火,还有些活生生的柴火,全都在新的院子里,单独放在一旁,得晾一段日子才能烧。
可惜后面,天气实在冷得厉害,赵大成他们出门一趟回来,冻得像个鹌鹑似的,再看家里的柴火已经差不多了,他们才消停下来,安心的在家里猫冬。
今年林兰华也是早早就和卖鹅的摊贩达成了协议,收获了不少的鹅绒,又有赵大娘吴婶她们帮着清理拾到,不仅给家里人缝制了一身新衣服衣裳,还有额外多做了两床被子,
他们陈旧的冬衣拆洗之后,重新填布填鹅绒缝制好,吴叔他们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冬衣,曾小牛还格外多了一件崭新的马甲。
自家缝制的衣裳,用料实打实的足,穿起来很是保暖,不过曾嫂子他们人不少,多得是没有的,一人就一身衣服,不过已经很好了,比村子里有些穷困的人家都体面,给他们盖的被褥也暖和。
“老头子,没想到咱们还能有这样的日子,从前在人贩子那儿,我还以为...”
吴婶捂紧了被子,感受着被褥中的暖意,平躺在床上,嘴里低声和相依为命的老头子说着话,她从前真以为日子没有活头了,没想到还能遇上好人家。
虽然现在心中依旧不安定,但比起从前,生存念头和心态好上了不少,身上也有劲多了。
“那会儿,家里那个白眼狼抛弃了咱们,我像是天都塌了,一瞬间真的天旋地转,晕头转向,觉得日子一点儿盼头都没有了,哪里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冬衣保暖,被褥也热乎,比他们从前的日子也不差,仔细想想,比那时候家里还要好些,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一家就两身齐整的冬衣,孩子们冷得动弹不得,冬日只能捂在床上相互取暖,哪像现在,他们其实算是下人,却都穿着温暖的衣裳。
吴叔:“是啊,那个狼心狗肺的儿子,现在想起来...这心还是心痛啊...哎~...哼~...不过我估摸他现在日子过得怕还比不上咱们,”
当初他们一路逃难,还剩下的东西,他们心中都有数,也正因为有数,才滋生了儿子的恶念,他真真是没想到,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都是个人的运道,他们会如何,已经同咱们没关系了,人在做天在看,总归是会有因果报应的,咱们从前从不作恶,待人宽和良善,现在能遇上这样的好主人家,也算是好人有好报,都会好的。”
他时常出门干活,多少也见到、听到不少瑶塘村里的情况,至少明面来看,像赵大成他们家这样的人家少,从面色精神状态来看,都能对比看出来,他们家在村子里算是富裕的,起码吃食上就体现出来了,但这也多是得益于赵大成他们身手利索,能进山打猎。
不过吴恒也发现了,赵大成家在村子里,做人很低调,从来不会在外显摆什么,对外不会多提家里的事儿,村子里同这儿又隔着距离,知道他们家真实情况的人,根本不多,就黄大、周二刚他们两家知道些底细。
他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也不会和外人讲。
提到丧良心的儿子,吴婶心情就不好,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好几句,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帐,还是不解气,扭身冲着老头子道:
“咱们生他养他,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他长大,结果他就这样报答咱们的生养之恩...最好一辈子都别在见到他们,否则...我非打死他不可,还有小凡他们,我也是白疼了,呜呜呜~~...”
说着吴婶还哭了起来,心中止不住的悲凉,
当初儿子一家是他们在逃难的路上偷跑了,竟然连老头子身上藏着的一点儿银子,也都被他们摸走了,他们还悄摸带走了所有能用的物什,只留下身无一物、衣裳褴褛的老两口,余一地的凄凄惨惨。
吴恒眼睛在黑夜中有些难以聚焦,无神的睁着眼睛,麻木的眨动了两下,张口道:
“天大地大,上哪儿去遇见他们,都不知道在哪里去了?这一生怕是都不会再见了,你就别想了,”
他们当初跟着人贩子,坐着简陋的驴车,跨了两个州府,才到了这里,天南地北,他们年纪大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回故乡去看一眼呢,上哪儿去遇见失落茫茫人海的儿子,
“咱们一把年纪,半只脚都跨进棺材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过一天算一天了。”
经了这么一遭,吴恒想开了些,晓得眼下更重要,虽然心中还是忧虑未来养老和身后事儿,但为了安老婆子的心,他也不得不做出轻松的样子,宽慰老婆子。
被子里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了老婆子同样粗糙皱皮的手,微微拍了两下,低声道:
“快歇了吧!”
月亮悬在夜空中,散发着柔柔的光辉,洒落在萧索的大地上,空中弥漫着的冷意和寒凉,明明是同一块大陆,差异却天差地别,
在距离临水县遥远的地方,破落的草棚子里,衣裳褴褛的人,脏兮兮的倒在稻草里,散乱的头发也变成了保暖的物具,铺盖在瑟瑟发抖的身上,锁住那一点点余温,
棚子外头正缓缓的、飘飘扬扬的落下鹅毛般的雪花,那么纯洁美丽,又那么残忍无情,
纷纷扬扬落在大地上,将一切生机覆盖其下,也给大地带来致命的寒冷和凌冽。
草棚中的人,还在睡梦中,却皱紧了眉心,无力的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安详下去,变得寂静无声,此后头顶的天空亮起又变黑,他再也没能起来,就那样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就此“沉睡”。
不久,有脚步声响起,草棚子来了其他的人,看到杂草里躺着的冰冷的尸体,他已经麻木,这样冻死的尸体他已经不陌生了,眼神更是变得有些空洞了,脑海中不知道见识了多少这样的场面,甚至还有比这更残忍血腥的场面,
他都记不清了,随意找了个地方,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就把尸体拖了过去,只随意给尸体盖了些东西,他就占据了那个草棚,甚至于尸体离他都不远。
立在山间的草棚子,又迎来了新的主人,山下的城池依旧时不时冒着黑烟,但相比于从前已经少了很多,不知道还在烧着什么,偶尔绝望的叫喊,会传过来,声音若有似无,更像是一种幻听,叫人惊惧又迷茫。
男人掰树枝、扯干草、挖草根、找野菜,勉力将四面漏风的草棚子,围建起来,不那么漏风了,挖回来的的野草根、野菜,架在一个破烂的瓦罐里,咕嘟的煮着,指骨突出的手,不顾烫,端起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喝了下去,
勉强填饱肚子之后,瘫倒在草棚子里,双眼无神的看着山下,可惜隔着层层密林,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依旧固执的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要看清什么。
山脚下巍峨萧索的城池,还是和从前一样高大坚固,但是城墙上、城门口值守的官兵,精气神却大不一样了,
瞧过去就是死气沉沉,像是没有灵魂一般,虽然还在有目的的值守,却像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原本集聚了不少人的城门口,更是门可罗雀,不见什么人影,
偶尔就算是有人影走过,也麻木绝望得厉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冷得站不稳,裹着的破旧衣裳勉强能够御寒,身处的手和露出的面孔,只有一层皮包骨。
“将军,城里的粮食不多了,药材也都用完了,朝廷还是没有派人来支援,咱们该怎么办?”
沧桑的小兵,嘴唇泛白起皮,眼眸中满是愤懑和不甘,看着案桌前背对自己的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威猛,但是背影却透出无尽的苍凉,
“再派人去城里统筹能用的粮食,在派人去外头寻粮,”
话音艰涩干哑,带着粗粝的无力和艰难,士兵应声退下,原本健硕的身子,瞬间塌了下去,屋里的窗户,依旧开着,但是热闹的街道不复存,连人影都少见了,
他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但是这座里无数的声息已经断绝了,微微垂眸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着的士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从前如何的威风凌凌、意气风发,可现在...
眼眸沉沉,眼皮子不断的眨动,瞳孔微微定在某处,像是拿定了主意。
红薯的香气在空中弥漫,赵沐景闻到了那个味道,就开始哼唧起来,
“薯薯~...薯薯~...吃~...吃~...”
他看着火堆里的红薯,口水滴答的淌着,咽都咽来不及,抓着小石头的手,想要挣脱开,自己去扒红薯吃,
但火边太危险了,大人根本不敢放他自己乱走,
“快了,快了,还没有熟,等熟了再吃!”
可惜小孩子哪里会和人讲道理,得不到就要,要不到就哭,或者发脾气,
“哼~~...”
挣脱不开的赵沐景,气哼着,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甩手甩脚,在地上撒泼,看得林兰华他们无语不已。
“要~吃~...我我~~吃~~!!”
小家伙话还说不清楚,只能一两个字一两个字的蹦出来,但是意思很明确,林兰华和赵大成日日带他,有些烦躁了,特意没去理会,就叫小石头哄,可惜小石头根本哄不住,
林兰华把儿子抱起来,仔细的和他解释了两次,火里的红薯还没有熟,但他根本不听,或者听不懂,还在哭闹,
赵沐景就被塞进了他爹怀里,他爹直接都不出声哄,就那么强硬的抱着他,随他哭闹,没多大一会儿,这小家伙自己就好了,抓着他爹的胳膊,啃得一手的口水,惹人嫌弃得不行。
冬日里活计少,赵大成林兰华他们得清闲,每日睡饱了才起来,下雪下雨,家里一天都烧着火,赵大娘她们在火边做些针线活,
出太阳的话,中午前后两个时辰就不用烧火,林兰华她们就在院子里晒太阳,赵大成分配吴叔曾强他们去割草砍柴,家里的柴草不嫌多。
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叫人身心舒畅,晒太阳还能促进钙吸收,赵沐景就实在在太阳底下玩闹。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春节,家里今年有了吴叔他们,里里外外都被弄得干干净净,赵大成他们打猎遇到的野猪,早早宰杀,晾成腊肉,伴着林兰华他们买得各种各样丰富的年货,家里热闹非凡,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