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继续道:“第四夜,不能让人忏悔。”
九叔皱眉。
“忏悔也不行?”
“不是不行。”
顾安道。
“平时可忏。”
“今夜不可。”
“今夜一认罪,空灯就会点。”
林凡明白。
青丹主会让人梦见自己害了谁。
欠了谁。
该不该认。
一旦认,命灯立起来。
这不是让人不知错。
是暂时不许把“罪”交给空灯。
九叔沉声道:“怎么防?”
顾安道:“四字。”
“过后再算。”
林凡眼神一动。
对。
第四夜的核心不是否认罪。
而是拖。
今晚不算。
七夜后再算。
过后再算。
不给空灯当场结罪。
林凡立刻写下。
第四夜防罪灯。
一,夜中不认罪。
二,不写忏文。
三,不跪求原谅。
四,不自罚。
五,若梦中有人索命,答过后再算。
六,若心中愧起,先念过后再算。
七,天亮后可行补救,不可夜里点灯认罪。
九叔看完,点头。
“传下去。”
保长又开始敲锣。
这次他自己也有点心虚。
“今晚不认罪。”
“过后再算。”
“有亏心事,天亮再说。”
“夜里不跪,不烧香,不写忏悔。”
镇民听得心里发毛。
有些人脸色明显不对。
这不奇怪。
谁没做过错事?
有些大。
有些小。
平时埋心里。
现在一听“罪灯”,全被翻出来。
林凡知道,第四夜会很难。
恩让人心软。
罪让人心乱。
一旦心乱,空灯更容易点。
入夜前。
九叔把义庄众人叫到堂屋。
“今晚不许胡思乱想。”
文才苦着脸。
“师父,这个最难。”
九叔看他。
“那就一直念。”
“过后再算。”
文才点头。
“过后再算。”
秋生也默念了一遍。
他脸色比文才更沉。
他平日胆子大,也闯过不少祸。
有些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愧。
四目道长难得没笑。
赶尸多年,他送过很多尸。
也遇过救不回的人。
愧这东西,修道人一样有。
九叔看向林凡。
林凡神色平静。
但心里并不轻松。
他知道青丹主今晚一定会冲他。
因为“罪”比“恩”更容易打到他心里。
他不是圣人。
他有很多判断,都是取舍。
取舍之后,总会有人受损。
哪怕不是他造成,也会留下痕。
九叔显然也知道。
“林凡。”
“今晚你不许写太多。”
林凡点头。
“好。”
九叔又道:“若心乱,立刻说。”
林凡看着他。
“师父也是。”
九叔一怔。
随后点头。
“好。”
第四夜。
任家镇没有月光。
天很黑。
所有灯都半遮。
所有人嘴里,都在低声念。
过后再算。
过后再算。
一更无事。
二更。
保长那边先出事。
他梦醒后,跪在柜子前,差点打开户籍册。
嘴里一直说。
“我不该收王家那两块银元。”
幸好他媳妇守在旁边,一把按住。
没有让他开柜。
周元赶过去时,柜门上已经浮出一盏灯影。
林凡听完,立刻道:“让保长说过后再算。”
保长哭着说不出口。
九叔冷声传讯。
“说。”
保长浑身一颤。
“过后再算。”
灯影一顿。
“再说。”
“过后再算。”
第三遍后,灯影散去。
陈老赶传讯。
“空灯显管事影,未成。”
第一起罪灯,散。
二更后半。
任府账房先生出事。
他抱着红布封住的账柜,哭着说自己做过假账。
任发脸色难看,但没有当场发作。
他记着林凡白天说的话。
今晚不算。
任发亲自开口。
“过后再算。”
账房先生哭着跟着说。
“过后再算。”
账柜上的灯影散去。
陈老赶传讯。
“商账影未成。”
第三起。
黄老板。
他直接哭到打自己耳光。
“我不该贪便宜。”
“我害了大家。”
九叔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许自罚。”
黄老板崩溃道:“我有罪啊。”
林凡看着他。
“你有错。”
“但今晚不算。”
黄老板呆住。
林凡道:“过后再算。”
黄老板哽咽着念。
“过后再算。”
木牌上的灯影散去。
第四夜开始变重。
罪灯不是找外物。
是让人自己把自己送上去。
过了三更。
秋生忽然站在堂屋不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九叔立刻察觉。
“秋生。”
林凡道:“别喊名。”
九叔停住。
秋生低声道:“我看见阿威表姨夫那次。”
文才脸色一变。
秋生以前闯祸不少。
有些事过去了,但不代表他心里完全没痕。
秋生声音发紧。
“我是不是差点害死人?”
堂屋地面上,秋生脚下出现一点灯影。
林凡看着他。
“过后再算。”
秋生咬牙。
“可……”
九叔冷声道:“没有可是。”
“过后再算。”
秋生深吸一口气。
“过后再算。”
灯影没有立刻散。
因为秋生心里还在动。
林凡开口。
“你若真有错,天亮去补。”
“现在把命交给空灯,谁也补不了。”
秋生眼神一震。
他明白了。
死在空灯里,不叫赎罪。
那叫被青丹主利用。
“过后再算。”
他第三次说完。
脚下灯影散去。
陈老赶传讯。
“年轻男影未成。”
文才眼睛发红。
他没笑秋生。
因为很快轮到他。
四更前。
文才忽然开始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脸色惨白。
“大师兄,我以前是不是总是拖后腿?”
没人说话。
文才眼泪直接掉下来。
“我老是怕。”
“老是坏事。”
“师父是不是因为我,很多次差点出事?”
地上灯影生出。
比秋生还快。
九叔脸色变了。
文才心里的愧,比他们想的更深。
平时他总是胆小,插科打诨。
但不代表他真的没想过。
他知道自己弱。
知道自己常拖累人。
只是平时不敢说。
今晚罪灯一来,全翻出来了。
林凡看着文才。
语气很平。
“你怕归怕。”
“但你今晚守了两夜。”
“还泼过香灰水。”
“也封过纸钱。”
文才愣住。
林凡继续道:“有错,过后再算。”
“有用,也是真的。”
文才眼泪更多。
九叔沉声道:“文才。”
这次他喊了。
但声音很稳。
“你是我徒弟。”
“你有错,我会罚。”
“轮不到空灯。”
文才浑身一颤。
“师父……”
九叔冷冷道:“说。”
文才哭着开口。
“过后再算。”
灯影晃动。
“再说。”
“过后再算。”
第三遍。
“过后再算。”
灯影散了。
陈老赶传来声音。
“又一年轻男影未成。”
文才坐在地上,哭得很难看。
四目道长没有骂他。
秋生也没有笑。
林凡心里叹了一口气。
第四夜,打的是心底。
最难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