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把这孩子打掉。”苏念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子,清晰得让人不敢接话,“得响应国家号召,不能再生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陆辰霆没说话,可他修长的手指又攥紧了,指节泛白,关节咔咔作响,像隐忍着什么。
1982年2月9日,国家明确要求国家干部、职工和城镇居民,除特殊情况经批准外;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将计划生育定为基本国策,这是全国性的一胎政策号召起点。
在这道政策面前,别说三胎,连二胎都是踩了红线。病房内的陆家大人们,一个个依旧保持着沉默,他们又何尝没有苏念熙的思想觉悟?可是……
陆婷终于开了口:“小熙,这事你先别急着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床边,目光平静地与苏念熙对视,语气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你现在的子宫状况,不适合做流产手术。”
这阵子顾不上自己身子的苏念熙听得云里雾里,眉心皱成一团:“什么叫……不适合?”
“你昏迷时,我让姚主任仔细给你做了检查。”陆婷顿了顿,“她说,你真要进了手术室,轻则摘掉子宫,重则连命都可能保不住。我只能告诉你,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能生。”
姚主任是医院产科的一把手,她在京市医疗界的定论就是铁板钉钉的权威。
苏念熙怔住了,她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子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不禁风了。
再次听到这些话,陆辰霆的手猛地收紧,把苏念熙的整只手包裹进掌心里,攥得死紧。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念念……不打了,生。”他不可能让自己的爱妻出事。
苏念熙抬眼看他,眼眶发涩,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可是——”
“没有可是。”陆辰霆打断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平安就行。如果部队那边……我接受。”
活阎王这话里的意思,在场四个小崽子都听得懂,苏念熙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其中分量?
可当下正是计划生育的风口浪尖,陆家的死对头一直虎视眈眈,如果这事被捅出去……他们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来搞垮陆家?
更何况她苏念熙自己就是医生,明知国家政策,却让肚子里揣了两个快三个月的崽——这说出去谁信她不是故意的?
苏念熙吓得直摇头——
不说这次任务回来陆辰霆的军职会往上抬到哪个位置,就单说陆家,自上往下数,已经整整四代红心向绿海。
而现在却要为了她苏念熙的一条小命……陆辰霆对陆家意味着什么,她太懂了。如果真的生下孩子,对陆家太残忍、太不值得。她何德何能,让整个陆家为她赌上一切?
“不,不可以,辰辰——”杏花眸中盈满泪水的苏念熙,声音都在发颤,“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流掉孩子的……对了,当当!有当当在,肯定有办法的……当当,你过来,快过来给小熙熙号号脉!”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上了慌乱的哀求——
当当从人群里晃出来,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上苏念熙的脉,闭眼凝神,姿态十足小老头一个。
约莫十秒后,他收回手,叹了口气:“早号过了,小熙熙,刚才在你没醒来时我就给你号过了,你看这不是一样的脉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提醒过你”的小无奈:“上次爸爸带你出竹林后,我不是后来又嘱咐您,让您记得每日服用一粒我的小黑丸子吗?”
“看这样子,是您自己一直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断断续续、爱吃不吃的,现在我也没法子了——”
他摊了摊手,肩膀一耸,下巴微抬,一副“我是真没辙了”的小大人表情,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怎么看怎么气人又好笑。
苏念熙被噎得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陆老爷子在窗边深沉的声音终于响起:“生!有什么好纠结的?我陆家的孩子,命大福大,来都来了,哪有不留的道理?甭说小熙的身子骨不允许流这俩娃,就算是允许,也不能流,得生下来!”
“对对对!”林红英老夫人连连点头,拐杖轻轻跺了一下地,像在给老爷子的每一个字敲上句号,“乖孙媳,你甭想那么多,生就完了!你爷爷说得对!”
陆青司令高亢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没错!小熙,把孩子给咱老陆家生下来!十八年后,团团、圆圆、满满、当当他们四个当中,肯定能有一个替小霆继续!现在还有爸和你二叔在,能顶得住!”
苏念熙的婆妈江晓燕,就更喜欢孙子、孙女了,自然是狂点着各种赞成。
再说,现在她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可是双胞胎:军区大院家里头四个,病房里的四个,这加起来可是十个;对江晓燕来说,十全十美多好。
陆齐东老首长扫了一眼病房内四个大曾孙子,声如洪钟地接了一句:“团团、圆圆、满满、当当都九岁了,用不着等那么长时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平静的进水面,溅起了四兄弟不同的浪花。
团团、满满、当当三兄弟面面相觑。当当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将目光投向了还靠在墙上、两手抱胸、独自单开一频道的小火豹二宝圆圆。接着,满满和团团也不自觉地将两双小眸子斜了过去。
林红英老夫人与儿媳江晓燕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骂道:“这三个臭小子,这是要将重任往圆圆一个人肩上压?”
“二宝圆圆的小脑袋瓜子,怎么就那简单。”一孕傻三年的全一琳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