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灭门案,造成了一时的轰动,皇帝当然有印象。
他道:“这宗案子不是结了吗?朕记得,主犯已经被枭首示众,怎么还弄出这许多风波来。”
永嘉公主哼了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儿臣兴之所至,来刑部看案卷,好巧不巧,就看到了这个案子的可疑之处,原本以为是证据确凿的地方,却是牧郎中的揣测臆断,邓文炳死得好冤啊。”
“皇上明鉴,是有人在案卷上动了手,永嘉公主刚取走的时候,批注上并不是这样的内容。”左良元口气坚决。
永嘉公主愤愤指着他:“本宫倒要问问,案卷自刑部取出,一直放在本宫书房,本宫还专门锁在了抽屉里,谁能动得,左大人这是指桑骂槐,暗指本宫动了手脚不成?好啊你这个左良元,我没招你惹你,你为什么罔顾事实,偏要和我过不去?不对,你不是要跟我过不去,怕是你对父皇生出了忤逆之心,不忠不义。”
左良元见永嘉公主给他扣这么大的一顶帽子,嘴角不由得抽搐,这样的话,还得是皇帝的女儿才敢说出来。
他道:“公主息怒,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这案卷上的批注,与牧郎中当初呈报时的内容确有很大出入,下官身为刑部侍郎,若明知案卷有异却视而不见,那才是对皇上,对朝廷的不忠。”
祁公公把案卷呈给皇帝过目,皇帝是关心过这起案子,但是没有看过案卷,所以看到疑点重重的批注,他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不管是不是有人做过改动,但呈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这样的内容。
“这上面的字迹,倒是无差,左良元,你说改动,要拿出证据来,不然,朕就只能相信亲眼看到的。”
“况且永嘉,一向是个明辨是非的,无缘无故,也没有必要针对你们刑部。”
左良元等的就是这一句,恭声道:“回皇上,前日公主来调阅案卷,说是皇上的旨意,按规矩,应誊抄一份送至公主府上,但公主坚持要带走原件,案卷乃是刑部重要档案,若有闪失,下官担待不起,正当下官左右为难之际,得知牧大人曾经誊抄过邓氏灭门案的案卷,下官给公主的,就是这一份誊抄卷,而真正的原卷,一直好生在档案室中存放,从未离库。”
“当时公主执意,下官又怕违逆了皇上的意思,但为了安全起见,不得已给了誊抄卷,并非有意欺骗,皇上,公主,还请皇上,公主见谅。”
永嘉公主脸色骤变,她没想到,带走的居然是誊抄卷。
“不可能,左大人,你别想以这个借口为牧星河洗去嫌疑,你给本宫的就是原件,当时直接从档案架取下来的,怎么可能会是誊抄卷?”
“取案卷的时候,誊抄卷就在原卷的旁边。”左良元答。
永嘉公主心下更加不安,接触到皇帝冰冷的眼神,她的声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带着激动。
“好啊,那你去把原卷取来,我就不信,你能凭空变出什么原卷。”
左良元却很平静,示意书吏去办。
这个时候,永嘉公主不愿意信,也得信几分了,她的掌心沁出了冷汗,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即便是誊抄本又如何?陆旻在上面做的改动,字迹与牧星河几乎一模一样,就算是将原件拿来比对,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至于那些被她处理掉的人证物证,药铺掌柜已经死了,登记单也烧了,正好方便她把水搅浑。
她只要咬定自己看到的案卷就是这个样子,谁能奈何得了她?
想到这里,永嘉公主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不管怎么样,今天她都要让牧星河脱一层皮。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挑衅。
“左大人,你说你给本宫的是誊抄本,可你又怎么证明,你现在拿出来的,就一定是原卷呢?说不定是左大人见东窗事发,连夜伪造了一份,想要替牧星河遮掩也不一定呢。”
左良元面色不变,只是拱手道:“公主此言差矣,刑部档案库的案卷,不管是原卷还是誊抄卷,每一份都有入库记录,何时归档,由何人经手,皆有据可查,牧郎中誊抄邓氏灭门案一事,发生在十天以前,誊抄卷上就有落款日期。”
永嘉公主赶紧从皇帝手里抢过案卷,一看上面果然有落款日期,在十天前。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不可能,你在骗本宫,一定是结案过一段时间了,你们才写的原卷。”
左良元道:“原卷记录于一个月之前,等原卷取来,一对比公主就知道了。”
他不由得暗暗佩服,镇国公主还真是面面俱到呀。
永嘉公主如坐针毡,魂不守舍。
皇帝看她的眼神越发冰冷起来,虽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释放了一个非常不妙的信号。
书吏捧着一摞案卷匆匆赶回。
左良元双手接过,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上请看,这便是邓氏灭门案的原始案卷,上面有牧郎中最初的批注,有各位证人画押的原件,还有下官与刑部尚书的审阅签字,每一页都有刑部的存档印章,日期清晰可辨。”
皇帝接过案卷,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目光从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扫过,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牧星河断案,果然很有见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翻到审案关键处,皇帝停下,将永嘉公主带来的那份案卷拿过来,并排放在一起,逐字逐句地比对。
永嘉公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皇帝脸上阴沉了一瞬。
“永嘉。”
永嘉公主慢腾腾挪过去。
皇帝指着案卷上的字迹:“你带来的这份,字迹虽然与牧星河的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牧星河的字,起笔藏锋,收笔露锋,而你这上面的字,起笔露锋,收笔藏锋,恰好相反。”
永嘉公主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