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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1章 皇朝篇——前师娘?

第二日天刚亮,梁羽还在被窝里睡得正沉,便被轩辕镜掀开被子,提溜着衣领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两下,口中嘟囔着“师兄再睡会儿”,然而轩辕镜压根不给他抵抗的机会,一道真气将他整个人裹住,就这么半推半拖地一路架着他朝真武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得梁羽打了一个寒噤,总算清醒了几分。

他一边被拖着走,一边整理了一下衣领,又顺手理了理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心里隐隐有了些预感。

轩辕镜昨晚虽然什么都不肯多说,但眼下天不亮就被拽起来往真武殿去,十有八九是那个老登召见。

至于召见的原因,他心中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真武殿是山上规格最高的议事之所,平日里只有大事发生才会动用。

梁羽踏进殿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主位上那张熟悉的黑脸。

司长空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道袍,正襟危坐,面容肃穆,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威信,可那熟悉的面孔还是让梁羽紧绷了一路的心情放松下来。

他随即便注意到了主位左首坐着的那个人。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身着暗金纹绣的绛紫色长裙,发髻高挽,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耳间坠着一对温润的明珠,雍容端庄,气度不凡。

她坐姿端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噙着一丝与她的气质相符的淡然神情,目光在梁羽进殿的那一刻便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身后站着一名老仆。

穿着灰扑扑的旧衣,佝偻着背,垂着头,像是随时都会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模样。

可梁羽的目光只是扫过那老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那老仆站在那里,周身没有外放出任何气息,像一块深潭底的沉石,却偏偏让梁羽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凛。

他见过很多高手,也走过不少场面,那种不动声色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的存在感,绝非寻常练武之人能有的。

不过他的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

梁羽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央,朝主位上那个黑脸男人拱了拱手:“老登,好久不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向旁边那名妇人瞥去,语气带着一股天然的欠揍劲儿:“这位……难道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师娘?”

他伸手指了指那妇人,又指了指司长空,面上的表情变得愈发促狭,“说!

你当年是不是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情,现在我师娘委屈巴巴地找上门来跟你算账了?”

他这一句话出口,整座真武殿仿佛被冻住了。

几名站在殿侧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缝隙里去。

轩辕镜原本还站在梁羽身旁,准备见机行事,此刻脸色一变,十分果断地松开梁羽的胳膊,转头便快步走到大殿角落的一根粗柱子后面,安安静静地站定,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

“逆徒!”

司长空的声音从主位上炸开来,他手中的那只白瓷茶盏在一瞬间被捏得粉碎,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面上。

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黑如锅底,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冲下来当场清理门户。

梁羽却仿佛没有看到那盏碎了的茶,更没有看到司长空那张黑透的脸。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名妇人面上,带着一种坦然的笃定,仿佛自己的猜测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妇人反倒笑了。

她先是轻声笑了一下,面上的线条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她抬起目光,温温地看了梁羽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本宫听说过你,司掌教的三徒弟。”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过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是你师娘?

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有事登门来访?”

梁羽没有半分怯场。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殿侧客椅旁,一屁股坐下,顺手端起旁边茶案上那杯给轩辕镜备好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这很难猜吗?我在山上这么多年了,您是唯一一个以女眷身份单独来见老登的人。

您要是说您不是我师娘,那我还真想不到还有谁是我师娘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底下的道理尽数被他一个人占了。

那妇人没有反驳他的无礼,反而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司长空。

这一眼极短暂,但梁羽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丝仿佛在回忆往昔的柔和。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摇头笑了笑:“猜得很好,下次别猜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语气温和却清晰:“我不是你的师娘。

或者说,我差一点就成为了你的师娘。”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梁羽,其中带着某种促狭的光芒,“但我如今已为人妇,膝下正好也有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女儿。

你若是愿意的话,来当我女婿,我倒是很乐意,毕竟我也很看好你。”

梁羽口中的那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咳咳——”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另一边司长空已经重重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大得没道理,仿佛嗓子里卡了石头,强行将这越来越跑偏的对话拽回了正轨:“逆徒!

别胡说八道!

这是为师的一位旧友,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他的语气虽仍有几分火气,却也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目光扫过梁羽和从柱子后面磨磨蹭蹭探出半个身子的轩辕镜,“这件事与你们几个师兄弟有关。

老四老五老六老七他们还在赶回来的路上,你和老大先在这里听着,回头再告知他们。”

梁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主位上那张黑脸,终于露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心里清楚得很——能让司长空郑重其事把几个弟子全部召回山来,又让一位身份不明的朝廷贵妇亲自登门相求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情。

梁羽听到司长空那句“有事相求”时,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底。

能让这位黑脸老登摆出这么大阵仗,专程把散落各地的弟子全部召回来的事情,总归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他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姬红菱和司长空之间转了转,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半真半假地开口:“老登,你这可别想着祸害我啊。

这位前师娘方才都说漏嘴了,那是他们家的上门女婿,我堂堂真武山三弟子,怎么可能会去倒插门?”

他摆了摆手,一副这事没得商量的样子,还顺手替司长空安排起了人选的分配:“你要是真打算卖徒弟换人情,就把大师兄和老四、老六、老七他们卖过去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不对,大师兄还是排除吧。

你也不想二师姐待会提着剑冲到真武殿来砍你。

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弄出人命来,我可拦不住。”

躲在柱子后面的轩辕镜听到这话,默默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着梁羽投来一道既感激又无奈的目光。

那妇人也终于被他这番话说得笑出了声。

她不再端着方才那副端庄持重的姿态,偏过头用手掩住嘴角,眉眼间绽开一片温婉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她放下手,看向梁羽的目光带上几分真切的趣意:“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名姬红菱,不要再叫我师娘了。

我与你师尊确有一段旧识,但其中的渊源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她顿了顿,又展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不过方才我说的话是当真的。

你若愿意来当我上门女婿,我家里确实有一株奇药,或许对你的身体有几分助益。”

她这一句话听起来随意,却让梁羽的嘴角微微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姬红菱说的是什么。

他的伤势,山上人人都知,他自己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这些年他和师父想尽了办法,不知道试了多少灵丹妙药,最后都只是徒劳。

他早就学会用玩笑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哈哈一笑道:“那敢情好,回头我要是哪天想开了,就去你家入赘,娶了你家闺女,顺带把那株奇药给偷了。”

主位上,司长空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一只手捂在心口上,一副心脏病快要发作的样子,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力感:“逆徒……逆徒……我怎么会收了你们这几个逆徒!”

他的目光从梁羽脸上扫过,又扫向柱子后面躲着的轩辕镜,轩辕镜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司长空终于放弃了与梁羽进行言语上的交锋,转而看向姬红菱,语气带上几分歉意:“红菱,实在抱歉,是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姬红菱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司长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梁羽身上,那表情已经收敛了方才的怒意,反而添了一丝犹豫和斟酌般的郑重:“老三,方才红菱提到的药……”

他话没说完,梁羽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打住。”

梁羽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平静,“不去。

试了那么多办法,我已经接受了。

如果你们的交易是为了这件事,那也不必提了。”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看得出,梁羽那句“不去”说得比方才任何一句玩笑都认真。

姬红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急着接话,等那片刻的安静落定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药的事,是我今日见到你之后才提的。

你师尊此前并不知我手中握有此物,所以也谈不上为了此事来求我什么。”

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从司长空面上移开,落到梁羽身上,语气平缓下来,“我想请你真武山做的是另一件事。”

梁羽微微抬眼。

姬红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要将我的女儿闻人苍雪,安全地送到皇城去。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眼下只剩一个老仆可用。”

她说这话时,身后那名灰袍老仆依然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

她看着梁羽和从柱子后重新探出半个身子的轩辕镜,语气郑重:“除了你们真武山,我现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

殿中的空气安静下来。

外面有晨风从窗隙间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羽放下茶杯,目光在姬红菱那张端庄的面容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才是今日这场会面真正的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