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知道这话只是李相拿来劝服他的感情牌，萧奕靖听在耳中，还是不免得有些犹豫了。
他抬头看向上首，直接忽略掉前面站着的面目扭曲，张牙舞爪着的林氏，视线放到坐在宽大龙椅上，显得十分单薄、稚幼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现在正用一种含着儒慕、期待又夹杂着惶恐、警惕的眼神望着他。
看着他与太子大哥似乎一个模子出来的长相，萧奕靖忍不住就有些愣神儿了。
“二弟，你喜欢练武便只管去，夜里大哥再帮你辅导这些功课，保准不让父皇打你的手心板。”
“二弟，咱们兄弟齐心，等长大了，你只管做你的大将军去征战沙场，把南诀那些被侵略的土地都一一收服回来，大哥就留在王城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二弟，做大哥的实在羞愧难当，你此去东海一定要好好保重，你的心思大哥全明白，贤娘娘还有众兄弟姐妹那里你只管放心，等将来......”
可能是因为父皇曾失去过一个孩子吧，在大哥跟他前后脚出生以后，一开始并没有养在各自母亲处，反而跟着父皇一起住的。
后来，又陪着皇祖母在行宫住了两年。
但兄弟两个在七岁之前都未曾分开过，自小便好像一对双胞胎一样生活在一处的。
大哥是在年前出生，他则是在年后出生，是以，兄弟俩实际只差了半个月，虚岁上大哥却比他要大上一岁。
就因为这一岁之差，大哥从小便很有长兄的风范，哪怕明明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个头，却对他处处照顾。
他心粗，浑身又有使不完的精力，整日里毛毛躁躁的，调皮的不行。
父皇那阵儿又刚坐上皇位，政事缠身，十二个时辰里好像都在忙碌，陪他们的时间很短。
比他还矮一头的，瘦瘦弱弱的大哥，就开始学着大人的模样，照顾他、护着他，也管束他。
哪怕只是些微小的事情，也总是替他考虑周全。
萧奕靖微微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那是大哥在他十岁生日时送给他的，一直被他小心珍藏。
玉佩温润如故，仿佛还带着大哥的温度，让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孩童身上。
那孩子的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期待，仿佛在等待他的一个回应。
萧奕靖深吸一口气，这是大哥的长子，也是他现如今唯一的一个孩子，是他嫡嫡亲的大侄子。
这孩子长的不像林家人，也不像李家人，就那么恰好地长得跟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连瘦瘦小小，文文弱弱的模样都像了个十成。
而且现在就正用他那双水汪汪的，跟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望着他呢。
他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郑重地看着上首的幼年帝王。
高台上的萧景康被萧奕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虽然不是完全懂，但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刚刚的那种气氛，他知道，皇祖母跟二叔正在吵架，皇祖母很生气，想要狠狠地治二叔的罪，可却被二叔拿住了把柄。
好像还跟自己先前继承皇位的事情有关。
那些事情好像是真的，因为外公刚刚的话，是在替他跟二叔求情呢。
他有些怕，虽然他也并不喜欢做这个皇帝的。
可皇祖母说了，他若是不乖乖做这个皇帝，那父王、母妃还有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会因此失去生命的。
但父王之前跟他说过的，二叔是很亲近的人，值得信赖的人啊。
那他如果跟二叔好好说说的话，二叔就不会不让他做皇帝了吧？
或者，皇帝给二叔做也可以，二叔当皇帝，一定不会像皇祖母说的那样胡乱杀人的。
到时候，他还可以让二叔找大夫给父王治病，治好了病，他们一家三口还回自己家去。
以后都不在宫里待着了，他很不喜欢，也很怕的。
想清楚了，他就不再感到惶恐了，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看向底下跪着的萧奕靖。
然而，他却听到了萧奕靖那宣誓一般的郑重声音。
“陛下万岁，微臣愿为南诀效忠，为陛下分忧解难，守护江山社稷，直至最后一息。”
这是萧奕靖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要对太子大哥的承诺，如今，说给了他的孩子听。
听懂了萧奕靖的意思，萧景康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原来，还是要让自己做皇帝的啊......
不过，想到二叔已经跪了很久了。
他连忙从龙椅上爬起身，想要走下高台亲自去扶萧奕靖，却被林氏给挡住了去路。
他没敢抬头看林氏的表情，就着急地向下伸出了小手。
“平、平身，二叔，你快起来，我、我、朕信你的。”
李相看着这一幕，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就连林太师也将一直紧绷起来的心弦松开来。
后面的臣子们有些许的失望，也有些说不好的轻松。
殿中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就缓和了许多，除了上首的林氏那扭曲、愤怒又不甘的表情。
本来以为，这次能一举除了贤妃及靖王母子这心腹大患，可到头来，反倒是自己落了个进退两难，名声尽毁的下场。
她心中恨得不行。
只观堂下众臣的模样，她也明白，自己这个辅政太皇太后的身份以后怕是要名存实亡了。
他们能认下遗旨、认下幼帝，却不会认她这个饱含争议，有很大嫌疑的太皇太后了。
看这样子，父亲跟李相也似乎达成了要牺牲她的共识。
也是，在他们眼里，自己从来都是摆在那里，可有可无的的傀儡。
果然，她看到萧奕靖起身看向李相。
“李相，还有诸位大人，陛下年幼，就更加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太皇太后的身份虽然尊贵，但若不能为南诀的安定出力，反而成为纷争的源头，那又如何能服众呢？”
林氏身子猛的一晃，她垂死挣扎一般，咬牙切齿怒指萧奕靖。
“靖王，你一个乱臣贼子，凭何敢对哀家指手画脚？哀家是先帝钦点的辅政人选，当今的太皇太后，地位也是你一个谋逆小人能动摇的？”
萧奕靖根本不理她的叫嚣，冷笑一声，只看向李相跟林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