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福的车经过时，他摇下车窗，冲那个年轻交警喊：“同志，辛苦了！”
年轻交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敬了个礼：“大爷一路平安！”
李德福点点头，摇上车窗。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六个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临江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拥挤，没有混乱，甚至没有人大声说话。
人们按照社区划分，排成一个个方阵，安静地等待着。
广场上空，十几架无人机悬停着，那是官方的直播设备，正在向全球直播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迁徙。
李德福一家找到自己的社区方阵，排好队。
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后面是一对老夫妻，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穿着流铠外骨骼，站得笔直。
老头的眼神里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老哥，你们也去曙光基地？”后面的老头凑过来问。
李德福点头：“对。你们呢？”
“俺们也是！俺儿子在那边当民兵，先过去了。俺们老两口后走。”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听说那边可好了，有暖气，有热水，还有那个啥......防护罩和啥春晖的，说是不管外面啥天气，里面都四季如春。”
李德福笑了：“那咱以后还是邻居。”
老头笑得更开心了：“那敢情好！”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往曙光基地的K2024次专列即将开始检票。请持身份证和公民登记卡，依次通过闸机。老人和孩子优先，请大家互相照应。”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李德福拉着老伴的手，跟着队伍往前走。儿子抱着孙子走在前面，儿媳妇拎着最后一点行李跟在后面。
检票闸机前，工作人员在核验每个人的证件。
他们动作熟练，态度温和，不时有人被请到旁边的小窗口——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有特殊需求需要登记。
轮到李德福时，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笑了：“李大爷，您家五口人，两张老人票两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对不？”
李德福点头：“对。”
“您家的车子是托运还是兑换成积分？”
李德福愣了一下：“啊？车子还能换成积分？”
工作人员点头：“对的。普通家用轿车，根据车况和年限，可以兑换1万到5万积分。”
“您这辆车开了八年，车况看起来不错，大概能换积分左右。”
“如果您想在基地换，也可以先免费托运过去，安顿好了再决定。”
李德福想了想：“那......托运吧。到了那边再说。”
工作人员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卡，递给他一张小票：“这是您的车厢号和座位号。”
“第8车厢，15A到15E。上车后会有志愿者引导。祝您一路平安。”
李德福接过小票，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拉着老伴走进了站台。
站台上，一列银白色的专列静静地停靠着。
流线型的车头，宽大的车窗，车厢上印着四个大字——“曙光专列”。
李德福愣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火车。
儿子在旁边轻声说：“这是新造的，专门跑迁徙线。”
李德福点点头，跟着人群上了车。
车厢里比想象中宽敞，座椅宽大舒适，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礼包。
李德福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打开礼包看了一眼——两瓶水，两包饼干，两包湿巾，一袋水果，2袋牛奶，一个应急医疗包，还有一本小册子。
他翻开小册子，第一页是几个大字：“曙光生存基地欢迎您。”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介绍基地的布局、设施、积分规则、注意事项。
再往后翻，是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着住宅区、工作区、医疗区、训练区......甚至还有学校和公园。
“这......”李德福看着那张地图，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咱以后住的地方？”
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爸，这只是第一批规划。后面还要扩建呢。”
李德福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然后变成广场，变成街道，变成田野，变成山丘。
李德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景色，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坐火车离开家乡时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这么看着窗外，那时候也是这么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那时候，他心里是忐忑的。
现在，他心里是踏实的。
他转头看向老伴。老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神情。
孙子趴在儿子身上，也睡得正香。儿子和儿媳妇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李德福笑了笑，也闭上眼睛。
八千公里外。
黑帮城，西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前跑。
身后有三个人在追。他们跑得很快，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刀，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女人跑过一家超市，超市的门已经被砸烂，里面空空如也。货架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几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看到她跑过，没有抬头。
她跑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正在燃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她跑不动了。
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不能停。
因为怀里抱着的是她四岁的女儿。
女儿在哭，哭声很小，像小猫一样。她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哭了。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
女人看到前面有一条小巷，她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巷子很窄，很黑，堆满了垃圾。
她踩着垃圾往前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她本能地把女儿护在怀里，用后背着地。
“砰——”
她的头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挣扎着爬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三个人追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污渍，嘴里喷着酒气。
“跑啊，你他妈倒是跑啊。”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抱着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