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在林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陷阱边缘。
他刚刚离开那片死寂的枯木林,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一变,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片森林茂密得过分,枝叶层层叠叠,将天光绞成破碎的绿斑,露在地上便成了摇曳不定的幽暗。
空气粘稠而湿润,带着一股腐烂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四周有鸟鸣,尖锐而短促,一声声断续响起,却从来看不见鸟的影子。
更诡异的是,除了这不知藏身何处的鸟,整片森林听不到任何走兽的声响,连虫鸣都欠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
李乘风紧蹙着眉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
这些树木高大扭曲,树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靛青色,上面布满了瘤节和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有些枝杈的末端还垂挂着纺锤形的、暗红色果实,微微搏动着,像一颗颗沉睡的心脏。
李乘风从未在仙灵大陆的任何典籍或游历中,见过这样的树种。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乘风心中疑窦丛生,警惕提到了最高。
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配上他如今凡人之躯,比龙潭虎穴还要凶险百倍。
忽然,李乘风脚步一顿,整个人如同钉子般僵在原地。
没有法力,神识尽失,但那种历经无数生死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危机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示警——前面的林木阴影里,有东西! 不是野兽,是某种更隐蔽、更……有目的性的存在。
李乘风维持着当前的姿势,连呼吸都压得微不可闻,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前方右侧一片格外浓密的树丛。
那里,一株格外粗壮的靛青怪树背后,阴影的轮廓似乎……比它应有的厚度,多出了一线不协调的凸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乘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树后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的异常静止。
那多出来的阴影轮廓,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声息地,开始移动、变形。
然后,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李乘风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
那勉强能算是一个人形。
佝偻着背,四肢的比例怪异,一条手臂似乎比另一条长出半截。
但最让人头皮发炸的是他的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更像是一堆胡乱拼凑、正在缓慢发酵的肉块。
皮肤是溃烂般的青灰色,布满了大大小小、半透明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流出粘稠的淡黄色浆液,而新的水泡又从旁边的皮肉下“咕嘟”、“咕嘟”地鼓胀、冒出,仿佛皮下煮沸着一锅肮脏的浓汤。
五官扭曲移位,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睑缝隙投射出混浊而贪婪的光,死死钉在李乘风身上。
然而,让李乘风瞬间如坠冰窟、连脊髓都冒出寒气的,并非这畸形恐怖的外貌。
而是这人手中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形状奇诡的“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骨骼般的惨白色,刀身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细小倒刺和扭曲的符文刻痕,那些刻痕的凹槽里,正幽幽地流淌着极其微弱、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灵力光晕!
虽然那灵力驳杂、混乱,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感,与仙灵大陆正统的灵力迥异,但李乘风绝不会认错——那是唯有修仙者才能驱动、灌注了法力的器物才有的特征!
这人……是个修仙者!
实力如何,以李乘风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判断。
但哪怕对方只是最底层的炼气期修士,在此刻手无寸铁、经脉空荡的李乘风面前,也如同洪荒巨兽般不可战胜。
更可怕的是,对方先前明显是躲在树后准备偷袭!
只是因为自己突然停下,超出了其预判,才被迫现出身形。
那畸形修士咧开几乎裂到耳根的、布满水泡的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如同湿木摩擦般的嗬嗬怪笑,混浊的眼睛里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晃了晃手中那柄骨刀,刀身上流淌的微光随之明灭,像毒蛇吐信。
李乘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李乘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后挪动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渺茫的生机。
这片陌生的森林,第一个“活物”,竟是一位满怀恶意的畸形修士。
而他,曾是元婴宗师,此刻却如同误入狼群的羔羊。
黑暗的林木,仿佛化作了一张无声狞笑的巨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近乎实质的贪婪。
那畸形男子的目光死死锁在李乘风身上,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在昏暗洞穴里发现了唯一光源,在无尽荒漠中攫住了最后一滴甘露的、混合着狂喜与占有的兽性饥渴。
他嶙峋的躯干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粘稠的涎水几乎要滴落下来。
李乘风在他眼中,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浑然天成、散发着无穷诱惑力的稀世珍宝,一件必须吞入腹中、融入骨血的身外化身!
就在那男子指爪微抬,周身弥漫的污秽灵气开始扭曲膨胀,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
李乘风动了!
静若处子,动如霹雳!
李乘风手腕上那看似古朴的高级度仪骤然迸发出微亮的流光,仿佛沉睡的星河在瞬间被点燃!
仪槽之内,三张卡片同时轰鸣——能量卡如心脏泵出磅礴巨力,湛蓝的光流瞬间涌遍全身;速度卡的符文炽白闪耀,让他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力量卡的暗金纹路则如活物般爬满他的臂膀。
高级度仪,“寰宇星轨”!
这本是李乘风在异界获得的一件小玩意,此刻却成了他绝境中爆发的唯一依仗。
沛然莫御的能量注入他的经脉,却也赋予了久违的、爆炸性的力量。
“嗤——!”
没有半点征兆,更没有一丝犹豫。
在速度卡加持的瞬间,李乘风的身影在原地陡然模糊,那不是残影,而是速度突破肉眼极限后留下的视觉暂留!
他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圈气浪,借助这股反冲之力,他拧身、折腰,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锐利箭矢,向着来时的甬道暴射而去!
动作干净利落到极致,甚至带起一声音爆炸响!
那畸形男子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这“珍宝”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
但他反应亦是快得恐怖,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夹杂着怒意与更炽热贪婪的嘶吼:
“呜……嗬!!!”
嘶吼未落,他佝偻的身体猛地绷直,继而像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以丝毫不逊色、甚至更添几分诡谲的速度狂追而去!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狭窄的森林甬道内展开了生死竞逐。
前方,李乘风将速度催谷到极限,度仪的光芒在疾驰中拉出一道绚烂的光带。
后方,那畸形男子带着一股不将猎物吞噬决不罢休的阴森执念,双方的距离,却在疾速拉远!
才追了十几个眨眼的功夫,前面那条光带“唰”一下就没了影,森林里只剩下他自己呼哧带喘的回声,还有那宝贝残留下来的、勾人的新鲜灵气味儿。
没影了?
畸形男人连步子都没停一下,那颗歪斜脑袋上的鼻子猛吸了两口——错不了,就是那个方向!
那股子纯净的灵气,对他来说就像黑暗里点了根最亮的火把,隔着老远都呛鼻子。
猎物跑得再快,这味儿可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他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恼怒,追得更急了。
管他看不看得见,这到嘴边的肉,还能让他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