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闭关休息一段时间。”
简单交代了一下遇到的情况,李乘风的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主可看清那两人?”
陈玄风问道。
李乘风摇头:
“两人蒙着脸,都有悟神中期的实力。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不像是普通的劫修。”
李乘风说的自然是实话——那两人确实是悟神中期,也确实蒙着脸,只不过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告诉他们了。
陈玄风听完,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摆摆手,语气平淡:
“无妨。立即行文给附近各家,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下附近悟神中期野修的踪迹。只要他们还在这一带活动,就不信查不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态度,又把责任推给了“附近各家”——查得到是运气,查不到是那些人太狡猾,反正不是他的问题。
这时,郎长老轻声开口了:
“陈总管,会不会是郭家做的?”
他说话时微微侧身,语气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在提醒。
李乘风看了他一眼。
这位郎长老是狼妖化形,修为在筑基初期,不算高,但胜在机敏。
风乘屹留给他的信息里有这么一段:
郎姓狼妖,不属于十二星宿嫡系,在妖族那边不受待见,早年投靠了苏家。
后来风家取代苏家,他也没走,继续当他的长老。
对他来说,苏家也好,风家也罢,不过是换个招牌的事。只要给资源、给位置,他就做事。
既不会死忠于谁,但在胜负未分之前,也会尽职尽责。
这种人,好用,但也仅此而已。
“不可能。”
王长老断然否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郭家虽然抢了咱家的菌人园,但那是在规矩内的争夺。他们不会坏了规矩,派人偷袭少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各家虽然纷争不断,但很少有直接偷袭杀死对方家主的事情。抢产业、占资源,这些都有先例,做得再过分,也就是让对方降级罢了。但袭杀家主……这不一样。”
这话说得没错。
仙福之地各家族之间,打打杀杀是常事,但通常都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你可以抢他的庄子,可以断他的财路,甚至可以让他家破人亡,但不能直接派人去杀他家主。
除非是上层家族下令“清理门户”,否则私下派人刺杀家主,一旦败露,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郭家虽然和风家有仇,但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洪嬷嬷却不管这些。
她眼眶还红着,一听这话,立刻怒气冲冲地开口:
“这事说什么也不能放过那些人!那两个人要查出来,郭家也不能放过!陈总管,对郭家全面开战吧!”
她越说越激动,攥着拳头,脸上的肉都在抖。
洪嬷嬷是家里的老人,房昭雪在世时就贴身服侍,看着风乘屹长大的。
她对风乘屹的感情是真的,此刻的愤怒也是真的。
在她看来,少主出门遇袭,身上带血回来,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郭家抢了菌人园,现在又派人刺杀少主——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也得找他们算账!
“全面开战?”
陈玄风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依附咱们的四等家族是多,可自从主母去世,那些家族还靠不靠得住,洪嬷嬷心里没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洪嬷嬷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主母在的时候,那些四等家族巴不得贴上风家。
可主母一死,少主年轻,根基不稳,那些墙头草早就开始观望了。
真要全面开战,能拉来几家,还真不好说。
徐长老这时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苍老,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少主的事要查,但郭家那边,还是先稳住。全面开战的话,以后再说。”
他是家里资历最老的长老,平日里不管事,但开口了,分量不一样。
洪嬷嬷不甘心,转头看向陈玄风:
“那少主的事就这么算了?那两人呢?郭家呢?”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哭腔。
陈玄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
“洪嬷嬷关心少主,大家都能理解。”
他语气缓和,像是在安抚,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追查那两名刺客。郭家的事,以后再议。”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王长老点头:
“陈总管说得是,先查刺客。”
郎长老也跟着附和: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在附近几个集市盯着。”
胡长老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眉头微皱,似乎在想着什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如何追查刺客,如何安排人手,如何在周边布控。
陈玄风居中调度,安排得井井有条。
王长老补充细节,郎长老主动揽活,徐长老偶尔点头附和……
洪嬷嬷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脸上还带着余怒,但也不再开口。
屋里一时间,竟像是议事厅里日常处理事务的场景。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那里的李乘风,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们讨论的是“少主遇刺”这件事,却没有人真正看向“少主”这个人。
李乘风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些人在他面前争论、安排、调度,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陈玄风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像是在尽忠职守,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节奏往“查刺客”这件事上带,绝口不提别的。
王长老态度鲜明地维护家族利益,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在给某件事定调。
徐长老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是“全面开战的事以后再说”,直接把洪嬷嬷的提议压了下去。
郎长老主动揽活,态度积极,可他的积极里,透着几分急于表现的意味,毕竟他负责的菌人园丢了,以后的日子就有些难堪了。
只有洪嬷嬷,是真心为风乘屹着急的。可她说了不算。
还有胡长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站在角落里,目光偶尔扫过李乘风,又很快移开。
李乘风看着这些人,心里默默记着。
他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虚弱,也不是因为插不上话。
而是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会在他面前,演到哪一步。
现在,他看到了。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只是看到他疲惫的侧脸。
没人知道,那双看似闭着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清醒。
众人商讨完追查刺客的事宜后,渐渐散去。
王长老、徐长老、郎长老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
洪嬷嬷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李乘风一眼,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低头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
刚才那场“议事”,他虽然话不多,但精神一直紧绷着,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余光就瞥见——陈玄风还站在屋里,没有走。
李乘风的心微微一紧。
“少主。”
陈玄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乘风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
“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那件事……要不就先办了?”
那件事?
李乘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着风乘屹留给他的那些记忆碎片,可是翻来覆去,根本找不到任何关于“那件事”的信息。
风乘屹临死前交代的事情很多,家族的势力分布、一些个长老的底细、房家和风族的恩怨……但唯独没有提过他和陈玄风有过什么私下约定。
“哪件事……”
李乘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他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他不能说不知道。
一个家主,怎么能忘记自己和总管约定过的事情?
可话已经说了一半,收不回来了。
李乘风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但他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借着“说了一嘴”的那个停顿,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那件事以后再说。”
李乘风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漫不经心:
“我这次头部也受了伤,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一切等日后再说。”
说完,李乘风抬起眼,看向陈玄风。
陈玄风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恭顺的表情,听完这话,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点头:
“好,属下知道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动作自然,态度恭顺,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李乘风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
陈玄风的眼底,有一丝光芒一闪而过。
那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一闪而过的、像是猎人发现猎物脚印时的警觉。
那丝光芒太快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如果不是李乘风一直在暗中留意着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陈玄风走出了门。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
一名弟子上前,将李乘风的房门轻轻关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瞬,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乘风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乘风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风乘屹当初肯定答应过陈玄风某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是资源的分配?
是职位的调动?
还是某种针对其他长老的秘密协议?
不管是什么,那一定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而刚才,自己那句“哪件事”,已经暴露了——他不知道。
虽然他后来用“那件事以后再说”圆了回来,但那句脱口而出的“哪件事”,陈玄风绝对听到了。
那种精明的老狐狸,不会错过这个细节。
那丝眼底的怀疑,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乘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表现——
陈玄风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总管。
可他每一次开口,都在把话题往“追查野修刺客”这件事上引,绝口不提别的。
王长老态度鲜明地维护利益,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在给某件事定调。
徐长老一开口,就直接压下了洪嬷嬷“全面开战”的提议。
郎长老主动揽活,积极得像是在表现什么。
洪嬷嬷是唯一真心着急的人,可她说的话,没人当真。
胡长老一言不发,站在角落里,像是在观望。
……
李乘风的脑海里,把这些人的表情、话语、反应,一幕幕过了一遍。
然后,他得出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
风乘屹这个家主,对于风家的掌控,并不理想。
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那些人虽然口口声声叫着“少主”,可他们真正听从的,恐怕另有其人。
陈玄风刚才那句“那件事”,像是一块试金石,试出了他对风乘屹的掌控程度。
而那句脱口而出的“哪件事”,已经让他暴露了破绽。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还有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往更深处想——
风乘屹那次遇袭,真的只是外敌吗?
他带着弟子出门,行踪不可能不保密。
那两名悟神中期的刺客,怎么能那么精准地找到他、埋伏他?
如果没有内应通风报信,怎么可能?
外敌,内鬼,缺一不可。
而那个内鬼……
李乘风的脑海里,闪过陈玄风转身那一刻的眼神。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李乘风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他需要时间。
时间理清这个家的关系网,时间找出那个内鬼,时间应对陈玄风接下来的试探。
而眼下,他只能先按兵不动,静静等待。
等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