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仙朝?一听这三个字,刘暮舟就知道这并非真实的世界,他很可能误入某幅画卷了。
再抬眼,见那女子一脸疑惑,刘暮舟沉默了几息后,摇头道:“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我只记得自己姓陆,叫陆十七。”
女子闻言,突然间咧嘴一笑,而后端着水递去:“陆大哥,我姓袁,本来叫做袁英的,但后来有个云游道人说我命中缺火,便给我改了名字,也不准我冠姓,故而我就叫火婴。”
刘暮舟闻言,笑着点头:“好名字,我看你也有十八九了吧?”
哪承想女子干笑一声,而后埋下头,羞涩道:“哪儿有,我才十四岁,天生长得快。”
正此时,门外走来一人。
人都还没进来,刘暮舟就感觉到了一股子浓重火意。
人未到声先至:“火婴,看来人醒了呀?”
女子闻言,赶忙起身,笑盈盈迎上去:“是啊!这位大哥身子骨硬朗,醒得很快。”
此时说话之人也走了进来,刘暮舟抬头一看,也就是个寻常方脸汉子,应该是隐藏了修为,但其修为少说也在炼虚。
刘暮舟缓缓起身,抱拳道:“晚辈陆十七,多谢前辈相救。”
中年人赶忙走过来扶起刘暮舟,也是一脸笑意:“都是缘分,不必如此。既然有缘,不妨唤我一声袁伯?”
刘暮舟点头道:“见过袁伯。”
也是此时,这位袁伯上下打量着刘暮舟,笑着问道:“你这孩子,看起来不像凡人啊?莫非是修行中人?”
刘暮舟闻言一笑,摆手道:“武夫而已。”
袁伯笑着点头,却追问道:“先前听说你是与家中妻儿争吵?可我看你,也不过十八九岁,已经成亲了?”
刘暮舟闻言一愣,赶忙自窥一番,却看见了一张陌生脸庞,虽然依旧好看,却不是自己。
他赶忙暗自运转混沌之气,果然!自身并无混沌之气,却是有着一身凌厉至极的风雷剑气!一身修为,少说也在登楼。
正此时,刘暮舟听到了一道声音:“哪儿来的孤魂野鬼,竟敢趁我虚弱,夺我肉身?”
此时此刻,刘暮舟双眼微微一眯,立刻以心神巡视这具身躯的黄庭宫。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才明白,原来真是自己稀里糊涂夺了他人躯壳。因为有一道与肉身长相一模一样的元神,此刻正端坐黄庭宫中。
此时袁伯投来疑惑目光,刘暮舟只好假意眩晕,手扶额头往后退了几步,而后干笑一声,摇头道:“方才……下意识说些糊弄言语,毕竟与火婴姑娘不熟,怕生事端。”
而此时,黄庭宫中那人笑了笑:“你这家伙倒也刁滑,名字起得不错,就用这个名字吧。”
火婴闻言,眉头立刻一蹙:“陆大哥,你这就有些……不对,你不会连名字都是假的吧?”
刘暮舟一笑,继续言道:“但名字确是如此,我也……当真忘却了许多事情。”
火婴此刻可不那么完全信任刘暮舟了,而袁伯却说了句:“哈哈哈!陆小友长成如此模样,出门在外说自己有家室,倒也能让人理解。也得亏你这么说,否则我家这妮子,当真要犯花痴。”
见刘暮舟手扶额头,袁伯便说了句:“既然小友身子尚且不适,我就先走了。”
哪承想刘暮舟干笑一声,问道:“袁伯……有酒吗?我不喝酒就头晕。”
黄庭宫有人出声:“还是个酒鬼?少喝些,某滴酒不沾。”
刘暮舟心中一乐,心说你不就是个十八九的小不点儿,装得跟个老妖怪一样,真就如此害怕?
袁伯闻言,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酒有的,火婴去给小友取酒来,这几日你就好好照顾这位小友,我出门卖了皮子就回。”
火婴闻言,一边送中年人出门,一边叮嘱道:“那爹爹路上小心,年下仙朝积弱,听说苏雾国的山君水正都已经名存实亡,妖孽繁多。”
但袁伯笑着摆手:“不打紧,我有故友给的护身符,等闲妖孽近不了身。”
可出门之后,刘暮舟明明听见那袁伯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让刘暮舟听到他对火婴说:“屋里那人不简单,我阅人无数,起码看得出是个善人,好生照看,权当结个善缘。”
刘暮舟摇头一笑,回过神专心与这躯壳的主人交谈,再不理会外界之事。
“年纪轻轻便有登楼修为,天赋当真不错,只不过你这风雷剑气意思不够。风不能扶摇直上、雷难以媲美甚至压过天罚,实在是差强人意。”
这般挤兑言语一出,黄庭宫里端坐那位声音当即变了,哪儿还有方才的老成持重,一脸不服气而已。
“你懂个屁!你是剑修吗?”
刘暮舟心声平淡:“小可不才,在我那个时代剑道最高,天下无敌。”
年轻人立刻嘁了一声:“你就可劲儿吹吧你!还你那个时代?你……你再说一遍?”
刘暮舟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于是淡然重复:“我说,在我那个时代,我天下第一,难逢敌手!”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来自后世还是前世?”
刘暮舟闻言,却摇了摇头:“方才听火婴提到浩然仙朝,但我那个时代有仙朝遗孤,龟缩在一方洞天福地苟且偷生,自称祖上是药仙朝,不知其中有无什么关联。”
除此之外,大概那虚和仙门跟造化宗都有各自的仙朝,但刘暮舟并未和盘托出,毕竟对此人尚不知底细。
但刘暮舟能感觉得到,这家伙明显是有些失落了。几息之后才听见其微微一叹,而后言道:“我有一部大衍诀,学成之后能通晓未来演算天机。我为修行去了北地昆仑之巅,一道天雷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看来,是我不适合修行了。我昏死前自虚空跌落,着实有一片乱流。我想,应该是某种机缘巧合,故而将你牵引至此的。如此说来,还是我害了你。”
刘暮舟闻言,也沉默了几息,而后摆手道:“无事,反正我正心烦,来你此地清净几日未尝是坏事。对了,我方才内窥,你这大衍诀并无什么了不得,无非速成的卦师手段,要拿数倍于卦师的代价去算一个扑朔迷离的结果,图什么?还不如好好锤炼你这半吊子剑意,待本事高了,怕寻不到结果?”
哪承想年轻人呵呵一笑,没好气道:“你说得轻巧,一人身怀两种剑意,本就要付出比旁人多一倍的时间与精力,我能在这个年纪登楼,已经了不得了。”
刘暮舟闻言,无奈道:“都说古代修士如何如何的,你这模样,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男人都有好胜心,刘暮舟这话使得男子忍不住反问:“在你那个时代,我这还算不上天骄?”
刘暮舟摇头又点头:“按修为自然算,可你的杀力只能算作二流。我那大弟子,三十岁,修为不如你,但能打两个你。别不信,修一道就要修精修到最强,她主修火焰,故而自身火焰一出,世间诸般火焰皆要退让。”
哪承想年轻人呵呵一笑:“你就吹吧你!”
刘暮舟心说这年轻人,怎的不信呢?正想给他长个见识呢,却听见火婴嘀咕声音:“我就没见过晕死过去刚醒就要喝酒的,你这人一点儿真话没有,白白长得这般好看了。”
刘暮舟赶忙接过酒壶,大灌一口后,咋舌道:“古时酒水,倒是另有一番滋味啊?”
话音刚落,见火婴如同看傻子一般。刘暮舟赶忙擦了擦嘴角,干笑道:“小丫头,莫要见怪,行走江湖嘛!就这样。来来来,你与我说说,当今天下是个什么景象?是否还是四洲一荒?”
然而火婴依旧一副看傻子的模样,“什么四洲一荒?当今天下,十洲三岛啊!”
刘暮舟一愣:“十洲三岛?”
火婴点头道:“三岛为圣地,十洲各仙朝。瀛洲在东海,为浩然仙朝。还有流洲剑仙朝、长洲捣药仙朝、玄洲无为仙朝等等。”
刘暮舟闻言一乐,问道:“是不是剑修都是流洲剑仙朝的人?”
火婴点了点头,轻声言道:“不全是,但能修到登天三境的,九成九都是剑仙朝的。”
刘暮舟又问:“那浩然仙朝就是读书人做主喽?”
火婴闻言,撇嘴道:“是啊!满嘴仁义道德。”
刘暮舟又忍不住一乐,没想到自古及今对读书人的评价总少不了满嘴仁义道德。
不过刘暮舟还是将酒壶放下,语重心长道:“也不是人人满嘴仁义道德,我记得我应该有读书人的朋友,那脾气之火暴,能动手绝不吵吵,几拳头砸的对方起不来了,再慢慢讲道理。到了此时,就算你不想听,也不得不听。”
火婴都傻眼了,一脸不信,“怎么可能?读书人一个个话比屎多,哪儿有先动手再讲道理的?”
连黄庭宫那位都点头道:“就是,你怕是野史读多了,以为孔老夫子的以德服人真是腰间佩剑曰德?”
这些轮到刘暮舟傻眼了,心声疑惑:“孔老夫子是谁?”
年轻人瞪大了眼珠子,“你闹呢?你哪儿来的?孔老夫子啊?读书人的老祖宗啊!”
刘暮舟突然想到,此时此刻,历史或许并未断层。
于是他急忙问道:“那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谁写的你晓得么?”
年轻人一副看傻子的模样,不敢置信道:“你逗我玩儿是吧?”
刘暮舟声音正经:“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年轻人终究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十万年前的苏子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刘暮舟长叹一声:“这个时代一定是在末法之前,因为末法之后,这些诗词皆是佚名。我那个时代所谓圣贤书,光知道子曰什么什么,不晓得子乃何人。”
说到此处,刘暮舟便不再与年轻人多说了,而是对着火婴说道:“我记不全,但确实是有这样的读书人,而且还不少呢。”
说着,刘暮舟又灌下一口酒,而后轻声言道:“你未曾修行?”
火婴闻言,低下头,轻声言道:“我也想,仙朝的书院是教修行法门的,只要能引气入体,前三年的基础修行,仙朝不但不收钱,还会给人各种名目的补贴。可是……我爹不让。”
既然如此,刘暮舟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爹不准你修行,自然有他的理由,莫急。火婴啊,带我出去走走?”
说着,他正要起身,可才一稍微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再一睁眼,眼前之人竟然变成了苏梦湫。
不知为何,刘暮舟没有半点喜悦,而是一瞬间便闭上眼睛。
他不想回到这个现实世界,他想要逃避。
然而苏梦湫此时此刻一脸担忧之色,哽咽着发问:“师父!你干嘛啊?到底怎么啦?”
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是想强压住眼中湿润。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没事,咱们在哪儿呢?”
苏梦湫赶忙言道:“老宅啊,你……认不出了?”
刘暮舟这才睁开眼,原来自己果真身在河畔老宅。
于是刘暮舟掀开被子,指着衣柜轻声言道:“帮我取衣裳,去宋宅,我想吃霞姨的酸菜面。”
可此时,苏梦湫的眼神却有些闪躲,下一瞬她就转头看向衣柜,用拿衣裳掩饰神色,同时说了句:“让灵眸给你下面吃吧,宋宅……咱们晚点去。”
刘暮舟眉头皱起,苏梦湫从小到大每次有事儿的眼神都这样,刘暮舟不会看错。
于是刘暮舟的声音变得凝重了起来:“出什么事情了?”
苏梦湫沉默了几息,自知瞒不住,于是低声道:“你昏迷了半个月,宋家爷爷昨日走了。”
刘暮舟明知是什么结果,却还是问了句:“走哪儿了?”
苏梦湫低着头,举着一身青衫走来,呢喃道:“宋家爷爷……寿终正寝,宋先生跟陈姨正往回赶。”
刘暮舟在原地坐了许久,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那就更要去了,丫头,跟我一起去。”
苏梦湫使劲儿点头,因为她看见师父恢复了些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