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凡脚步猛地顿住。
长风卷过，灌满袍袖，衣袂猎猎翻飞。
紫泉星浮空而立，城基与地面之间云浪翻涌，层层叠叠望不到底。
整座城池倒悬向下，形如覆碗，更像一口沉悬万古的青铜巨钟。
城墙并非自地面拔起，而是从半空逆向垂落延伸，砖缝间不断渗着暗红灵光，明灭起伏，与整座城池的本源律动丝丝相合。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座城居然是一件仙器？！”
身后众人齐齐色变。
上官月脚步一顿，喉结重重滚过，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的惊涛；沈安旭的手指骤然僵住，手中串珠碰撞的清脆声响戛然而止；费腾龙五指扣紧腰间剑柄，掌心沁出一层凉汗。
整座紫泉星，本身便是一尊完整仙器。
是品相完好、法则周全、至今仍在自主运转的仙阶重宝。
城内万千街道、阁楼商铺、往来修士，尽数容纳于器身之内。
“走。”
黄方胤开口，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脚下却迟迟没动。
他同样被仙器法则压制，液态般的法则之力无孔不入，顺着经脉往里渗，自上而下强行压着所有人的修为。
便是半仙境，也逃不脱这份禁锢。
杨小凡抬步，率先踏向城门。
一行人穿行甬道，两侧石壁刻满发丝般细密的阵纹，层层叠叠往黑暗深处蔓延。
空气里飘着陈旧铁锈的腥涩，混着一缕绵长的焦木香，是城池地底永不熄灭的本源心火。
踏出甬道，天光骤然泼落。
杨小凡眼帘微眯，挡住刺目的亮。
一座巨型拍卖场赫然铺展在眼前。
全场呈弧形铺开，占地足有万余丈。
穹顶环列着层层天窗，天光从四面八方垂落，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规整的金色光网。
外墙由整块墨色玄石砌就，石面打磨得极光滑，能照出人影轮廓，却模糊了眉眼细节，像蒙了一层薄翳的铜镜。
吴安华仰头望着无边场域，嘴半张着，满心震撼堵在喉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响皱着眉，沉声发问：“就这么大点地方，如何容得下百八十万修士？”
寻常场地，万余丈至多挤万人，眼前景象完全不合常理。
“内外空间，本就不是一界。”杨小凡没多解释，抬步径直往前。
拍卖场设东西两道正门。
东门专供持帖的宗门贵宾通行，西门外长队排满街巷，挤的都是散修与中小势力。
入门费一千星元晶，人流仍源源不断往入口涌。
有人掏星元石时满脸肉疼；有人随手递出星元晶，神色淡得像扔了枚石子。
麓天宗一行人刚到，场内便快步迎出一位青袍老者。
正是千手，太明楼大长老，本次拍卖会全权主事，除了楼主，楼内权柄尽在他手。
老人白发束得一丝不苟，眉骨高，眼窝深，目光扫过来时，沉甸甸的压迫感直往人肩头压。
“黄宗主。”千手语声冷淡，没半分多余客套。
“千手长老。”黄方胤抬手抱拳，礼数周全。
千手的目光扫过麓天宗一众长老弟子，最终盯在了杨小凡身上。
“这位便是杨小凡小友吧。”他话是对黄方胤说的，视线却一刻没离开杨小凡。
“小凡，上前见礼。”黄方胤侧首示意。
杨小凡迈步上前，躬身行礼。
腰弯得有度，脊背始终绷得笔直，礼数做足，风骨半分不折。
“晚辈杨小凡，见过长老。”
千手抬手隔空虚扶，掌心始终与杨小凡袖管隔着一寸距离，半分触碰都没有。
唇角皮肉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的笑意。
“后生可畏。”
四字落下，平平稳稳，没有夸天骄的热络，也没有捧晚辈的客套。
可畏二字，是忌惮，是戒备。
杨小凡直起身，目光与千手短暂一碰，便从容垂落：“长老谬赞。”
千手侧身抬手，让开通路：“黄宗主，请。”
专属执事上前引路，众人踏入东门长廊。
长廊没有实墙，两侧皆是流转不息的云海。
脚掌踩上去，绵软温润，却半分不下陷，像踩着浸水压实的棉团。
云海之下，隐约可见拍卖场内层的宏大轮廓，纵深辽阔，像一座倒悬的神山。
等麓天宗众人的身影彻底没入长廊深处，千手身后两名心腹老者才上前半步。
“长老，这小子真如外界传得那般邪乎？”
千手背对着二人，指尖缓缓摩挲着袖口暗藏的阵纹，周身气息平得像一潭静水。
“一日前，他孤身从断魂谷走出来的。”
身后二人神色同时一凛。
“山里那三位残仙，莫不是故意放他出来？拿他当饵，引更多修士进谷借命？”左侧老者压着声音揣测。
千手微微摇头，一缕白发顺着肩头滑下。
“入谷时，他还是空幻六重。”
他顿了半息，寒意顺着话音漫开。
“出来后，突破到了空幻八重。”
长廊瞬间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远处传来另一队宾客的脚步声，两名老者立刻敛去眼底惊色，重新挂上制式客套的笑，转身迎了上去。
长廊尽头，视野骤然炸开。
空间法则强行拓展开来，吴安华猝不及防，脚步绊住衣摆，踉跄半步才站稳。
他抬眼望向全场，嘴张得能塞进拳头，半天合不拢。
头顶穹顶高远得望不到边，上层环着一圈独立贵宾包间，像崖壁上凿出的天然洞窟，层层往上排布。
包间外壁嵌着乳白色晶石，彻底隔绝内外视线，外人窥不见内里，包间里却能无死角俯瞰整场。
包间下方，椭圆形主会场座无虚席，座椅密密匝匝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人流还在不断往里涌，地面阵法自行运转，整片场地缓缓向外拉伸扩张，像一张被持续撑开的兽皮，始终松快，不见半分拥挤。
费腾龙盯着地面不停变幻的阵纹，声线微微发紧：“这般随心运转的空间法则，远胜寻常至宝。”
杨小凡一言不发，目光钉在地面纹路之上。
细密阵纹无声拆分、咬合、延展，空间更迭静得可怕，只有冰层开裂般的极细微响，飘在空气里。
完整仙器自成一界，法则随心，大小自如。
“麓天宗诸位贵宾，请入顶层包间。”
执事引着黄方胤一行人进了阔绰的顶层包间，室内容得下百人，地面铺着厚密的暗红凶兽软皮，案上摆着新鲜灵果，果皮凝着剔透水珠，清甜果香淡淡散开。
“天道会诸位，请随我移步。”
杨小凡带着众人往前走了片刻，停在一间中型包间门前。
包间刚够容下二十人，陈设齐全，位置稳居二流宗门包间之首，紧挨着一流宗门的专属片区。
众人依次进了包间，费腾龙快步走到观景晶壁前，俯身往下看。
下方人海渺小如蚁，连片包间错落如蜂巢，穹顶金光泼下来，覆满整片喧嚣会场。
“咱们如今稳压丹圣宗一头，坐了二流宗门的头把交椅。”费腾龙回过头，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激动。
杨小凡落座软榻，随手拿起一枚灵果，在掌心慢慢转着。
果皮凉得像玉，凉意顺着指尖缓缓渗进经脉。
“诸位自行休整，拍卖会六个时辰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