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片喧嚣的角落，位于二楼边缘的玄字四十号包厢，气氛却已降至冰点，冷得像一座荒废了百年的古墓。
包厢内，那几盏用以照明的夜明珠，散发出清冷而毫无温度的光晕。
寒天擎枯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上，椅背高耸，将他那佝偻的身影衬得愈发渺小。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此刻在珠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调，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台上那尊狰狞威严的饕餮纹青铜巨鼎上。
那鼎，象征着帝国的权柄，象征着不可撼动的秩序与力量。
而他，玄霜宗的副宗主，此刻心中没有半分对重器的渴望，只有彻骨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四十五万金青蚨。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上来回拉锯。
玄霜宗的库房，早在宗主被朱红月重伤之时便已空了。
为了延请医者，为了购置最低劣的伤药，为了维持宗门那层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他们早已典当了所有能典当的值钱物件。
别说四十五万，就是四千五百，此刻对他们而言，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副宗主...”梅婉长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她颤抖着双手，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边缘已被磨破的账册，恭恭敬敬地递到寒天擎面前。
“这是...这是宗门最后的一点积蓄了。加上几位长老和弟子们自愿捐出的随身灵器、首饰...一共，只有两千九百三十枚金青蚨。”
两千九百三十。
在这动辄数万、数十万金的场合，这串数字显得如此滑稽，又如此刺眼。
它不再是一笔钱，而是一个赤裸裸的嘲讽，嘲讽着玄霜宗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落魄。
寒天擎连看都没看那本账册。
他伸出如同枯木般的手指，无力地挥了挥，仿佛要挥去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赵阔那深不可测的财力，白墨那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都不是他们一个濒临灭绝的中型宗门所能撼动的。
“梅婉，”寒天擎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剧烈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我们...该换个方式了。”
梅婉长老浑身猛地一颤，她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副宗主，您是说...要走...走第二条路了？”
“正面竞拍百花果，我们已经没机会了。”
寒天擎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流下，滴落在他胸前早已陈旧的衣襟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此番前来，我们本就做了两手准备。其一，是求药，是光明正大的交易。如今既已失败，便只能执行其二——求援。用我们仅剩的、最珍贵的东西，去换一线生机。”
包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寒天擎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欢呼。
萧绝站在窗边，死死地抠着冰冷的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楼下大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宾客，听着他们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谈论着几万金青蚨的小玩意儿，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堵住，憋闷得快要炸开。
一股邪火夹杂着无尽的屈辱，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那赤红的目光死死盯着寒天擎，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与不甘而变得尖锐：“副宗主！难道我们玄霜宗几百年的基业，传承了数百年的清誉，就要靠...靠清歌师妹去...去卖身求荣吗？！这就是我们修行的道吗？！这就是我们守护的正道吗？！”
“放肆！”梅婉长老厉声喝道，但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底气不足。
“我放肆？”萧绝惨笑一声，指着窗外那片金碧辉煌，“那些人，随便一个人掉根汗毛，都比我们宗门上下几百口人加起来还值钱！他们在这里风花雪月，一掷千金，而我们...我们在讨论要不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送到别人的床上，去换一块他们根本看不上的果子？这就是现实吗？这就是我们当年立誓要维护的秩序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寒天擎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五境强者的威严，狠狠地压下了萧绝的嘶吼：“萧绝！你以为老夫心里好受吗？！你以为我愿意送自己的弟子去跳火坑吗？！宗主重伤，精锐尽丧，强敌环伺！骸涡宗随时可能打上门来！如果不攀上白家这棵大树，玄霜宗明天就会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到那时，你告诉我，是贞操要紧，还是几百条人命要紧？！是虚无缥缈的清誉要紧，还是宗门传承要紧？！”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将萧绝从头浇到脚。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颓然地靠在墙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寒天擎看着萧绝，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沐清歌，目光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慈爱与期许，尽管那慈爱里，浸满了苦涩。
“清歌，你过来。”
沐清歌身体微微一颤，走上前，垂着头。
“此番前去，我们不再提竞拍之事。”寒天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只求援。白家乃帝国权贵，白大司马威名盖世，白墨少家主更是在家族试炼一展头角，惊才绝艳，重情重义。你天资聪颖，乃我宗百年不遇的奇才，为师也知你早已仰慕白墨已久。如今，这或许是你，也是我们玄霜宗唯一的机会。若你能得白少家主赏识，引我玄霜宗作为白家的拥趸，宗主之毒、宗门之危，自可解矣。”
这番话，说得坦然、理性，甚至带着一丝为大局牺牲的悲壮。
在元灵界，利用联姻或依附来换取宗门生存，本就是常态，并非什么卑鄙勾当，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理性的战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