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是皇帝;
皇帝,等于小方;
小方不是漂亮母蛇;
是龙;
是个男龙;
哦不对,男的龙应该叫什么来着?雄龙?公龙?
脉案砸下去了,水光正好腾出手来,弹了林院正一个额头蹦儿,“砰”的一声,清脆又好听,一听就是颗熟透了的好瓜。
林院正捂住额头:“哎哟!你干甚呢!”
“疼吗?”水光探头。
“疼啊!”林院正“哎哟”连天,捡起脉案呼呼吹两下,微尘被吹得四散开来,像落下的漫天绒毛。
水光昂头看,绒毛被窗棂缝透入的隙光折射出漫天飞舞的棱,投映在她眼眸里,像下了场金光闪闪的雪。
既然林院正会痛,那自然就不是做梦。
水光愣了愣,突然发问:“皇帝姓徐,那他名字叫什么?”
林院正赶紧捂嘴:“你疯了!当今圣人的名讳也是好说出口的?”
水光扭头避开捂嘴的手:“名字是越明吗?”
林院正又“哎哟”起来:“什么越明...当今圣人这一辈承的是‘衢’字,圣人即位后雍王、荣王就改了‘渠’字。”
或许是她想太多了?
世间之大,就算脉案相似,又怎样?
万一,万一小方恰好是皇帝特意找来的身体状况、脉案走势相近的药人?
这个猜测让水光稍微喘了口气。
又问:“圣人身侧有个大监,比吴敏职务还高的,姓方...你认识吗?”
林院正人老实,半辈子都在钻研银针之术,虽知道水光是吴大监亲信,但没想过二人究竟是个甚关系,听水光这样问,只以为是打听吴敏在御前的亲疏远近,笑着摇头:“没听说过,这宫里混出头的姓方的,唯有太后身边的方孺人,这还是托了她是太后娘娘族亲的福。”
方孺人、族亲、方太后...
方越明。
方。
人,哪有平白无故给自己改个姓的。
要么随父姓,要么随母姓。
这皇帝虽足够离经叛道,连太监都敢装,却也绕不开选择姓氏时的惯性!
水光眨了眨眼,金光闪闪的雪瞬时变为如常的平静,再眨了眨眼,只见小姑娘神容如常地同林院正抱怨:“...师父呀,大年都快过了。我独个儿在院里守了这样久,好累噢!您先头说的沐休假可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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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堂燃着的舒梨香味淡广散,钻进孔里、缝里便铺延开,外廊能嗅到一股子淡淡的味,却闻不真切,若有似无,便叫人越发烦躁。
廊间,有宫人轻手轻脚来回走动的声音。
声音很小,像雪落在木枝上,不仔细听,压根无所察觉。
偏生这样细微的声响,叫里间本就烦躁的那人,愈发焦灼。
“吴敏,叫廊间声音小些。”
床榻幔帐后,传来清冷绷紧的声音,一语落地,稍等片刻终于踟蹰开口:“...贺太医,还没来?”
昏黄奢漫的光晕之中,吴敏一滞,随后谨躬碎步往前:“回圣人,奴婢一早撇了招呼,自澧门至煊门,若见贺太医均不许拦,几扇门早早地就大开了。”
当御前内监的,听得懂皇帝的话不是首要,能回答对皇帝的问题才是顶要紧的!
比如现在:他不能明说小贺姑娘没来,他只能说明小贺姑娘的来路没有任何阻碍,如果没见到小贺姑娘,那只能说明小祖宗没想来,跟他屁关系没有,更没有挑动皇帝危在旦夕的
看,甩锅就在字里行间。
吴敏为自己的脱困能力沾沾自喜之后,转而又发起愁来:说起来,七日了,鬼都投胎了,小贺姑娘还没来!
不仅没来,他派人打听,说是小贺姑娘告了近一月的沐休,出了宫,扭头就钻进自家姐姐后宅。
这几日,日日不重样的外送流水般送进薛南府,范楼的、百香楼的、岳记的...
每天外送时辰,都在晚上。
合着,一到晚上,小贺祖宗就胃口大开,张着个大嘴,像黑洞洞的府门,天南海北吞噬万物!
小贺太医这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就差没点两个戏伶近身玩乐了。
吴敏耷拉下眼皮子,余光瞥了眼床幔后暗影:小贺祖宗欢天喜地,自家皇帝有气无力,他就说了,那小祖宗是个大劫!是整个大魏的大劫!
吴敏话落地,幔帐后的身影僵滞一顿。
徐衢衍面色苍白,发问:“朕的脉案,林穆不曾带回太医院?”
吴敏躬身:“带回了,奴婢特意嘱咐,一定要带回太医院,与信得过的学役郎中交商。”
“那她可曾过目?”幔帐后,声音发闷。
吴敏抿抿唇:“林院正回禀——”
这个时候就要顶着压力,抛开八面玲珑,把事情摊开喂给皇帝了。
“您的脉案,这几日,林院正重新誊抄着。”
吴敏头埋得很低,只讲事实不讲结论:“您原先那份脉案,小贺太医看过后,砸在了地上,页角处破损得厉害。”
徐衢衍胸腔剧烈起伏,不过顷刻之间又恢复平静。
床幔之后的黑影,如同皮影戏的傀儡,匠人的线断了,影子便没了动作。
徐衢衍怔忡地紧盯深檀色的床榻木架,颜色稠得像被冻住的琉璃。
他不敢当面坦白他的身份,只能选择了这样一条迂回的道路。
他笃信水光足够聪明敏锐,却没算到她拿得起放得下。
一溜烟,她跑了。
跑了的水光小姑娘,正半仰躺在西向的隔窗,脚尖翘得高高的,身旁坐着周狸娘正一脸慈爱地给她剥橘子。
橘澄澄的橘皮和白花花的经络,在窗边楠木矮几上铺了一地。
水光嘴里叼着橘瓣,品评:“说起来,我们家的橘子没有宫里的厚。”
周狸娘喜欢长得漂亮的男人,也喜欢好看的小姑娘,漂亮小姑娘说话,她不能让话掉地上。
周狸娘抿嘴笑起来:“瞧咱们二姑娘,人灵,嘴巴也灵,旁人说橘子尽是些甜呀蜜呀,咱们二姑娘一开口就不同。”
说完便见一只捏着橘子瓣的手,艰难地从水光腋窝钻出来,准确无误地抵达水光嘴边。
水光低头张嘴吃掉,周狸娘笑得愈发慈祥。
山月正作画,一抬头便见此番情境,抿了抿唇,将笔放在流山笔搁上,眼眸微抬:“...狸娘再惯着她,她便更不愿回宫。”
周狸娘素眉巧眼笑眯眯:“不回便不回,姐姐画画养她。”
山月轻呵出一口气,将花笺上的迎春花水墨吹干。
微风将淡墨吹出涟漪,黄澄澄的迎春花花蕊漫漫旖旎。
水光嘟囔一声:“往日问我何时归家,如今返家不过七八日,便恨不能帚我出去——可见都是远香近臭的...”
山月抬眼皮:“倒打一耙可没意思了啊——那日你回来,我便见情容不对,我问你也不说,寻人进宫打听也被你拦了个严实,开口就是一问三不知,若是在宫里头遇了难处更该咬紧牙关闯荡过去,凡事开了头,关关难过关关过,岂有碰了壁就逃避的道理?”
“哎嗷,什么叫逃避的呀?”水光坐直身子,义正言辞:“我本来就不应当承受那些糟糕事呀!”
山月微微颔首,默了默:好吧,她就是这么容易被妹妹说服。
“那之后呢?还回宫吗?”山月问。
水光摇头如抖筛:“不回了不回了。”
小方是皇帝,她是太医,那她就是在小方眼皮子底下过活,小方叫她向东,她不能向西,小方找她诊脉,她不能杀鸡;
可若是出了宫那就不同了,大魏九州之广,她能去北边采冰花,也能去岭南炒制茶,她哪里去不得?哪里做不得?
她同皇帝才亲过几次嘴儿,皇帝也不至于天翻地覆地找她——若真找了,那说起来也丢面儿,哪有小皇帝大张旗鼓找个小郎中的?做皇帝的断袖就断袖,倒也没听说过敲锣打鼓做断袖的。
她要跑,就得趁现在。
情根尚未深种,拔出来就跟挤背上的疙瘩似的,针刺痛一下,“扑哧”一声喷出好大一块脓,跟着就是一身轻松,简简单单就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她诚然入宫时居心叵测,可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人呀!装成个太监逗她玩儿,哪朝哪代这么荒唐过?!
啧啧,说起来还得是她亏了:她说服自己越过小方是太监这一关,都耗费了不少心神呢!更甭提那几日连天做的噩梦!
“等过几日,您就帮我向六司报一个陡染风寒身亡的信儿,顺手就把贺水光的籍帖销了。”水光出宫时就想好了怎么脱身:“到时备一口薄棺材下葬,这世上就没贺水光这人了。”
一边做这事,她一边跑,等皇帝反应过来,她早跑没影了。
姐夫是肱骨,姐姐是铲除“青凤”的大功臣,皇帝只要脑子没包,也不至于为了个认识不过大半年的女人逼他们太狠——后宫里头那么多妃子、昭仪、贵人的,他要什么女人没有?图新奇表衷肠的乡野丫头,不可能叫他念念不忘以至方寸大乱。
等风声淡了些,她再回来和姐姐团聚也不迟。
索性她是山里长大的,只要有土有草有水,把她丢在哪里,她就能像菖蒲一样,扎根繁叶生生不息!
山月愕然:“你这是惹什么事儿了?”
竟然需要金蝉脱壳!
“惹事?”水光叉腰:“贺水光惹的事儿,跟我魏如春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惹事了。
山月抿了抿唇,一边擦手剥了个橘子囫囵塞进妹妹嘴里,一边敛起裙裾出外间唤来疾风,吩咐道:“...预备一口棺材,两日后自城东的庄子发丧,牌位就写贺水光的名号。”
不管怎样,惹事先平事,自家妹妹当然无条件信任。
再探问缘由:“其书北上已有十日,你想法子在六司和太医院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疾风记下:“可需寻上吴大监?”
山月正欲点头,思索片刻后摇头:“不可。”
水光选择金蝉脱壳,而非硬斗到底,防的恐怕就是这些人。
“水光在宫中有一友人,名唤小蚯蚓,看能否寻上人问一问。”山月加了一句:“若是问不到便罢了,其书与皇帝如今关系正微妙,不好在此时惹是生非。”
疾风埋头退身。
廊下,脊兽憨态可掬。
兽足之下,山月缓缓抬眸,望向落日的北边。
薛枭已去十日,不知去往何地,更不知所去何处。
落日西斜,有些隐匿在光晕与自然之下的矛盾,一旦入了暮,便如同地面的影、地下的傀挣开这夜色,撕烂和睦太平的表皮。
其书,你在何处?
“其书,你在何处!?”
城北高坡之上,马蹄声疾,萧珀骑玄马自暮色之外疾驰而来,手持火把,脚踢马腹,低头敛眉,在灌木丛中寻找着薛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