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杜若薇最先撑不住,起身向众人告了罪。
隋子易当即唤来一个丫鬟,吩咐仔细照料,带她去后院厢房歇息。
杜若薇临走还瞪了孙鸿一眼:“少喝点,别又吐得满地都是。”
孙鸿连连点头,一直送她出了花厅,才重新坐回桌前。
花厅的门轻轻合上,方才还醉话连篇的几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倾放下酒杯,目光清冷如常,哪有半分醉意。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向孙鸿:“孙兄,她真不知道你是修士?”
孙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那张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说实话,我摸不透。”他苦笑几声,“这些年我自问做得天衣无缝。她风寒了,我偷偷化开灵力渗进汤里,只说是城里老大夫的方子管用。
她做买卖跟人起了争执,我暗中用神识压对方一头,让她回回都能占上风。凡人不该看见的,她一样没看见;凡人不该知道的,她一样不知道。”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柳明溪闻言皱眉道:“怎么说?”
“她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对着我自言自语。”孙鸿压低声音,“不是说漏嘴那种,是那种……那种明明知道你在装睡,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楚倾轻笑一声,“你知天知地知命,这事都拿不准?”
孙鸿的本事,在座几人都心知肚明。
他修得风水阴阳之术,算卦推命、观气望运,寻常人他一眼就能看穿七八分,却看不透同床共枕的妻子。
孙鸿自嘲地说道:“怪就怪在这里。我那套阴阳术,在她身上从来不起作用。算她的命数,卦象次次混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替她挡着,不让我看。
要么是她命格本就混沌,不在术数之内。要么,是她自己不愿意被我看透。”
曲星星把玩着手中的筷子,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几人同时看向她。
“你们这些男人啊,想事情就是弯弯绕绕。”曲星星将筷子搁下,“她肯定知道。”
楚倾说道:“你怎么断定?”
“直觉。”曲星星扫过在座几人,“女人的直觉。”
“这也算理由?”楚倾哑然失笑。
“怎么不算?”曲星星白了他一眼,看向孙鸿,“她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你装得辛苦,她就陪你演。你在台上做戏,她在台下看,看完了还替你鼓掌。”
孙鸿怔怔地望着手中的酒碗,没有说话。
曲星星又说道:“当然,你也可以觉得我在瞎说。反正我也没什么证据,就是直觉。”
孙鸿抬手搓了把脸,放下时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笑脸:“不说这个了。”身子往楚倾身边一凑,神神秘秘地问道,“你准备建新房了?”
楚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说……重建天元宗的事?”
“是啊。”
楚倾转头看柳明溪。
柳明溪摊了摊手:“我可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孙鸿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朝上指了指,又朝下点了点,吐出两个字:“算的。”
“你算出来的?”
楚倾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份推演功力,比当年又精进了不少。
孙鸿也不谦虚,挺了挺肚子,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你别这么看我。我虽然打不过你,但论看风水、定方位、测吉凶,比得过我的人还真不多。”
“需不需要我帮你把把关?风水走向、宫殿布局,这些活儿可马虎不得。一处建错了,轻则聚不了灵气,重则后患无穷。天元宗是重头再来,根基必须扎稳。”
楚倾眉头皱起,老实说,他还真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天元山灵脉尚在,但地貌已变,当年的阵基损毁殆尽,重修布局绝非易事。
眼下一个真正懂风水堪舆的行家自己找上门,简直是求之不得。
“当然要!”楚倾端起茶杯朝孙鸿一抬,“没你这句话,我还真没有想到。”
孙鸿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要是去了,发现你那山门正对着煞位,或者主殿压了地脉逆流,你可得听我的改。别到时候舍不得拆,跟我急眼。”
“只要你指出来,该怎么改就怎么改。”
“痛快。”孙鸿咧嘴一笑,“我也算找到靠山了,哈哈哈——”
“楚兄,我也想加入天元宗。”隋子易坐直了身子,“不是我个人,是整个隋家,以家族名义加入。天元宗重建需要人手,你若用得着,我便带过去。”
楚倾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隋兄愿意来,天元宗求之不得。”
隋子易举起酒杯:“多谢!!!”
孙鸿在旁边咂了咂嘴,捅了捅柳明溪的胳膊:“你看看人家,比你痛快多了。”
柳明溪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当然!”
楚倾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柳明溪:“对了,沈妮那丫头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大概四个月前吧,她来过听涛阁一趟。”柳明溪回忆道,“她来找个人,好像叫……巫宫权。”
楚倾点了点头:“对,巫宫权,沈妮是我娘子的师妹。可有什么消息?”
“我倒是确实打听到了一些。据说巫宫权在拒海城待过一阵,后来出海了。离岸不远有一片群岛,礁多浪急,寻常渔民不敢靠近,倒是有些散修在那边落脚,有人在那儿见过他。”柳明溪顿了顿,“你要是想去,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不用了,巫宫权此人,怕是自己想消失,想彻底跟过去一刀两断。”楚倾说道,“沈妮的心事,还是要她自己解开。”
话音未落,她抬起右手,五指虚张,一道无形的结界无声张开,将整座花厅笼罩其中。
空气微微一凝,窗外的虫鸣声戛然而止,连灯火都定住了,不再摇曳。
众人神色一正,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