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姑且能理解吵架，这是碳基生物生存的必经之路。”
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双手插在宽大连帽衫的口袋里，走在他的身侧平静的这么道。
但出人意料的是，明明先前那么讨厌正在发生的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激烈的厌恶。
女人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水在一百度会沸腾”。
“所谓激情，不过是大脑分泌的多巴胺和荷尔蒙在作祟。”
“而这种激素的保质期，在生物学上实际上通常只有三十个月左右。”
“也就是说你喜欢谁、爱上谁，只要超过三十个月，这份‘激情’就会渐渐消失了。”
“一旦荷尔蒙消退，剩下的就是一地鸡毛。”
“房租、伴侣的缺陷、卫生，甚至下班晚了三十分钟……最终，那些不满会变成扼杀自身灵魂的麻木。”
“这种由感情冲动导致的无逻辑行为，还有他们嘴里那些‘恨海情天’、不知所云的纠葛……至少对我而言是愚蠢至极，浪费时间的……更何况——”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看不清的废墟，那边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还抱在一起。
于是，龙女语气里的嫌弃终于溢出了表面：
“说实话，他们现在做的事，在视觉和卫生层面上都很恶心。”
“……”
法斯特那隐藏在黑色工装下的宽阔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而他的大脑显然对■■■这段发言表示了高度赞同。
“正确，人们似乎总是试图用这种廉价的情感绑定来确认自己在对方眼里的‘特殊价值’。”法斯特冷淡地跟着评价。
“是的，所以这也是最让我反胃的地方。”
■■■有点意外的冲着法斯特挑起一边眉毛。
龙女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语气轻快，脚步平稳，像是很高兴自己能进行这个话题……只是吐出的字句不那么好听。
“说起来，你不觉得当你以为对方很欣赏你、认可你的能力时，忽然得知对方其实只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是件很恶心的事吗？”
她直视着前方结账通道的指示牌，声音没有起伏：
“你以为别人是折服于你这个人，喜欢你的才华。结果对方一表白，你才华的含金量瞬间便大打折扣。”
“因为你终于知道对方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认为你的才华了不起……可又是谁准许他们用自己那种自以为是、泛滥又恶心的感情，来‘造神’我的才华和能力，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的？”
“……”
就在这时，推着购物车的法斯特，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停顿。
他颈部那原本平稳燃烧的淡蓝色甲醇火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内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但他没有再表现出更多异常。
男魔就只是维持着自己那副沉默、冷硬的酷哥模样，但是推着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力道。
东方罪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的男魔心理在想什么，她就只是在极其自然地陈述自己的世界观，带着一种微妙的自我为中心感：
“告诉一个人‘你很了不起’，然后又让人得知原来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觉得你了不起，而不是因为我本身具备客观的强大。”
“人人都说无痛分离的人残忍，但是说实话，我觉得还是那些手上拿着粉色刀子的浪漫土匪或以爱之名的粉色强奸犯更残忍和虚伪。”
“至少别的强奸犯你起诉或者殴打对方，对方会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粉色强奸犯和浪漫土匪只会说——”
“可是我爱你啊！我离不开你，你也应该离不开我！”
“呃……还有什么来着……噢，还有爱和创作都是自由的！”
“这种人根本搞不清现实，完全活在自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了不起，外面的世界根本没关系’的白日梦里。”
“他们似乎不愿接受一个事实——在对方的世界里，现实不止有他或她自己。”
“而且，就算你再怎么珍惜一个人，如果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客观价值，那么这个人对于周遭的一切客观法则而言，他也就只是一件垃圾而已。”
……
东方罪人说的这些话简直冷酷得令人发指。
她选择将所有关于“爱能战胜一切”的浪漫主义打入死牢，以至于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但法斯特却一直耐心而沉默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面。
“……但最可笑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因爱生恨’。”
可能是因为难得打开了话匣的缘故，每句话都攻击性的爆棚的■■■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某种劣质食材。
“本身就建立在自我感动和强制赋予的期待上，结果在被人明确拒绝之后，又开始恨海情天了？”
“这里面似乎没有任何人放出过任何误导性的信号。我只看到了一个人自作多情之后，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产生的恼羞成怒。还有——”
“把白眼当做傲娇，拒绝当作欲拒还迎，把你的每个字都拆解成子虚乌有的‘爱意’或‘爱而不自知’……”
“这种行为让人觉得软弱、悲惨、可怜，并且令人火大……这和造黄谣有什么区别？有的人居然还觉得自己造的好？”
“真是厚颜无耻。”
……
“……”
听着这些一瞬间大脑内能闪过一万个人身份证号的法斯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缄默。
他就像一块吸收了所有高频噪音的吸音海绵，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边，甚至能称得上乖巧。
“所以，你讨厌浪漫爱。”
法斯特用陈述句这么道，带着一种……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但实际上求生欲爆棚的试探。
“讨厌浪漫爱？”
好像今天一天就把自己一整年抱怨说完了的■■■终于停下了脚步。
此时他们已经排到了收银台的队尾。
龙女转过身，那双极其漂亮的、摄人心魄的金眸看着法斯特，眼神干净到藏不住任何谎言。
“是的，我讨厌。至少只针对我自己而言。”
她平静地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我一直觉得至少对我而言，浪漫爱是属于残缺者的晚宴。而我显然不想被邀请。”
“我不想听任何人在我耳边说废话，不想听他们用‘你肯定有什么原生家庭创伤才会这样’‘你只是没有找到自己的真爱’这种自以为是的鬼话来分析我。我也不想去面对那些把极其明确的‘拒绝’，当成‘欲拒还迎’的王八蛋。”
龙女最终将视线从法斯特身上移开，看向购物车里那堆实打实的面粉和食材，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属于生活的热度。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想知道如何在野外追踪一头野猪，或者如何配比饲料才能养好一头伊比利亚黑猪。”
“哎哎，话说你知道吗？”
在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后，龙女兴致勃勃的用胳膊肘很没边界感的捅了旁边的法斯特两下；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睛突然看上去亮晶晶的。
“伊比利亚黑猪分为白标、绿标、红标和黑标，只有黑标才是百分百血统的纯种伊比利亚黑猪外加纯橡果喂养！”
“真正的黑标伊比利亚黑猪被饲养在西班牙西部和西南部以及葡萄牙部分地区的稀树草原，西班牙甚至有法律规定牧场的承载密度！”
龙女超级兴奋的冲着眼前脸上看不出表情的男魔用手疯狂比划着。
“你知道吗？那种……用特定的橡果……在橡果季，通常每一到二公顷的橡果林，只能养一头纯种伊比利亚黑猪！”
“血统百分百……饮食橡果百分百！没有喂食任何人工饲料，在长达整整两年甚至四年的熟成工艺后上架售卖。”
“想想看，一个两万平方米的橡树林，只养一头黑猪！而且而且……世界上熟知的顶级品牌在我们那边会卖到一万五到三万人民币之间，也就是三千到四千美元！”
“而且世界上公认最贵的伊比利亚黑猪——哈布果斑点猪甚至曾经差点灭绝，这种黑猪要散养三年以上，熟成更是要达到将近六年！入口即化，带着坚果的香气和奶酪的发酵风味……是食材里的圣杯！”
……
法斯特看着眼前说到最后甚至整个人开始手舞足蹈的龙女，瞳孔中的火焰静静的晃动着。
他一直很喜欢这样的时光。
■■■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神情和平日相比不知道生动明媚了多少倍，令人心生欢喜。
……新生代似乎称这种人为“火辣书呆子”（hot nerd）或者“极客”（Geek），就像他自己，至少后者是。
“抱歉抱歉，旁若无人的跟你说了这么多。”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嘴从头到尾没停过，龙女难得看上去有点心虚的冲法斯特道了歉。
“不过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表达这些实用的知识至少能让我吃上一顿美味的苹果炖猪排或者美味的火腿……”
“而浪漫爱能带给我的，只有厌蠢症的剧烈发作，那种感觉……”
说到这里，她沉痛地摇了摇头：
“简直让人觉得生不如死。”
“……”
……
“嗡嗡。”
收银台的履带开始运转。
法斯特沉默地上前一步，将那桶高纯度机油和所有的面粉搬上收银台。
男魔那张山羊头骨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颈部的火焰也维持着最完美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淡蓝色。
“一共两百三十个灵魂币。”另一边，收银的恶魔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法斯特没有看东方罪人，男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几枚高面值的灵魂金币放在桌上。
在她伸手去提东西的时候，男魔抢先一步单手拎起那几袋沉重的面粉，然后才用自己依旧冷硬且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I see）”
“但是，我们现在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