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上的鱼鳍拟态成鬃毛时没有任何魔法的闪光,没有诡异的声响(如果那种风吹麦浪的声音也算的话)。
那声音听上去极其自然的、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生理重组,就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进了肉垫,或鸟把羽冠平贴回了后颈,仿佛这具身体正在收回某种时常展开的防御。
杰米完全看傻了。
他坐在地板上张开嘴,那粒蜡笔头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滚了下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奇娜的玻璃碎片从她指尖滑落,砸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虹膜里倒映着那些正在一条接一条化作鬃毛的鳍片,倒映着那些流转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暗金与紫罗兰正在像退潮一样安静地逝去。
那条四米长的尾巴现在变成了一条覆盖着蓬松黑色鬃毛的、微微起伏的巨型绒毯。
之前那排令人胆寒的金属鳍片完全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只剩下毛,很多很多的毛。
那些铺在尾脊上的鬃毛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反着柔和的银灰色碎光,随着她的呼吸像水草一样轻轻晃动。
杰米一下子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恶魔哥哥往前走了一步;可能是因为太过激动,他的腿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最终踉跄着扑到了尾巴侧面的鬃毛堆里。
那些毛毛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那种软不太像棉花,而是是丝绸混着细绒的软,滑过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凉意。
杰米把脸埋进那些鬃毛里,除了能感受到那条大尾巴下面的肌肉,他还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冷香。
那种味道和空气里飘着的一样,但更近也更干净。
然后他把脸拔出来,回头冲奇娜喊了一嗓子。
小恶魔哥哥还没变音的嗓音听着有点兴奋和破音,这让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同时被喂了糖的幼猫。
“你看见没有!她变的——她变给我看的!”
奇娜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捂着嘴。
和自己的哥哥不同,奇娜倒是没受惊,她只是害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小姑娘的眼眶看上去已经红透了,鼻尖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弯曲的线,下巴在轻微地抖动。
她稍微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跪在尾巴的鬃毛边缘,伸出右手,不敢置信且好奇地碰了一下刚才还是锋利鳍片的地方。
但她摸到的只有软毛。
那些毛毛一层一层地陷下去,像摸进了一只巨大睡兽的冬毛。
奇娜最终把整只手掌按进去,鬃毛从她指缝间蓬松地溢出来,凉丝丝的,滑过她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
“她……她听见了。”奇娜的声音闷在左手手掌后面,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她听见杰米想滑滑梯,然后她就——”
她说了一半,但没再继续。
因为杰米已经从尾巴根部那片最大的鳞甲上翻了上去。
他抓着两把鬃毛当扶手,两条腿跨在尾巴最高点的软骨脊上,屁股坐稳之后,整个人比她尾巴最高处还要高出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奇娜,脸上那个表情介于狂喜和做梦之间,还夹杂着一丝只有在确认了“她是真的为我做的”之后才会产生的、笨拙而滚烫的骄傲。
“奇娜,快快快!快上来!”
“等一下——”
“快上来呀!你还等什么呢!”
听见哥哥诚邀自己,奇娜也没再藏着掖着,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像杰米那样手脚并用地翻上去,而是走到尾巴最低洼的那一段。
■■■尾尖处鬃毛最厚、最密、堆叠得像一座小软山的,奇娜在此处轻轻坐下。
那些鬃毛被她压下去之后形成一个浅浅的凹窝,刚好能兜住一个小恶魔幼崽。
她的指尖碰到鬃毛根部的时候,感觉到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软的膜,那似乎是鳍膜退化拟态之后的残余,像花瓣最里面的那一层,不碰就感觉不到。
然后杰米放开了抓着鬃毛的手。
他顺着尾巴的弧度滑了下去。
虽然不是很快,但鬃毛和底下鳞片之间有足够的摩擦力。
这让小恶魔幼崽滑落的速度可以刚好维持在一种刚好处在让人能尖叫又不至于失控的范围。
他在滑过尾巴中段的时候真的叫了,是一声压着音量的嚎叫——怕被厨房里的妈妈听见又实在憋不住的那种,只是后半截全碎成了喘不上气的大笑。
“呜呼——!”
奇娜也滑了。
但她没有像哥哥那样鬼叫,她只是在滑到底部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她又爬回去,再滑了一次。
这一次她闭着眼睛,白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鬃毛里蹭来蹭去,带起细小的静电,噼噼啪啪地闪着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碎光。
她滑了第三次,第四次,直到裙子蹭皱,膝盖上沾满了黑色的细毛为止;但她每次爬回尾尖的时候嘴角都比上一次弯得更高一点。
杰米后来躺在鬃毛堆里,仰面朝天,双臂张开,整个人陷在那片柔软到近乎不真实的黑色里。
小恶魔哥哥胸口的起伏还没平下来,先前肋骨上被踩过的旧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笑得太厉害的时候还是会闷闷地扯一下,只是他不在乎。
他伸手拍了拍她尾巴侧面的鳞片——那几片没有长毛的黑色大鳞片,冰凉光滑,像在摸一幅保养极好的铠甲。
小恶魔幼崽的掌心贴上去时,女魔那些表面微微发凉的鳞片和他手心的汗碰在一起,起了一层很薄的水雾。
“好哥们。”他说,喘着气,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牙。
奇娜从尾巴尖那边爬过来,把自己塞进哥哥旁边的鬃毛堆里。
她的脸颊蹭了蹭那些柔软的黑毛,伸手帮她把一绺被杰米踩歪的鬃毛轻轻顺了回去,手指从发根顺到发尾,再从发尾顺到发根,动作很慢,像平时在给自己那条褪色的布娃娃梳头发。
“谢谢你。”她对着那条尾巴说,声音小到只有她和尾巴能听见。
厨房里希洛娜的锅铲还在急急忙忙的响着,旧毛巾塞住的窗缝外面,傲慢环永远猩红的天幕又往下沉了一度。
客厅墙角那串褪色的塑料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那是第四天早上杰夫重新接好的,不太亮,刚好能照见地毯上那团白色的身影和趴在她尾巴上两个灰扑扑的小恶魔幼崽。
■■■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
虹膜上那片磨砂红映着客厅里全部的光。
有塑料小灯的暖黄、猩红天光的赤沉、她尾巴上鬃毛微弱的银灰色碎光。这些颜色混合在她浑浊的眼瞳里,没有合成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意识的东西。
但她尾巴上那些柔软蓬松的黑色鬃毛,在这间漏风的破旧公寓的空气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过。
——
开始补章,施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