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门影业的弗兰克在越洋电话里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失真:“何!《潜伏》的首周数据太惊人了!全球四千三百万!业界预测总票房稳过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分红能早点到账。”何越靠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望着窗外北京冬日的灰色天空,语气平静得让电话那头一滞。
弗兰克干笑两声:“你这家伙……《战争之王》的宣传我们也启动了,重点突出你在国内的人气,放心吧,这次……”
“弗兰克,”何越打断他,“这些事你和我团队对接就好,我最近有点私事要处理。”
挂断电话,何越揉了揉眉心。助理小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越哥,三百万,按您说的备好了。”
“谢了。”何越收起卡,起身穿上外套,“接下来几天,非紧急事务都转给王副总。”
“明白。越哥这是要……”
“回趟老家。”何越笑了笑,“别人的老家。”
别墅里,两个女人正围着客厅中央堆积如山的行李忙活。
“这件羽绒服给我妈,这件给我爸……哎亦菲,那双棉鞋放哪儿了?”
“在这儿呢,还有这些保健品,你说你买这么多,车里放得下吗?”
赵丽影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却难掩精致的脸:“放得下,何越开的是SUV,后座都能放倒呢。”
柳亦菲摇头笑着,将一盒阿胶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袋子里。这时门开了,何越走进来,看到客厅的“盛况”不禁挑眉:“咱们这是要搬家?”
“越哥!”赵丽影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都是我爸妈还有亲戚的……是不是太多了?”
何越走过去,自然地搂了搂她的肩:“不多,第一次上门,礼数得周全。”
柳亦菲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你们俩啊……对了,我妈说让你们走之前一定去家里坐坐,她包了饺子。”
“阿姨太客气了。”何越点头,“一定去。”
次日清晨,京城下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柳亦菲坚持送他们到小区门口,在寒风里裹紧大衣,朝已经上车的两人挥手:“路上慢点,到了打电话!”
“快回去,外面冷!”赵丽影从副驾驶探出头喊道。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柳亦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何越看了眼身旁的赵丽影。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脂粉未施,却比任何镜头下的她都更鲜活生动。
“紧张吗?”他问。
赵丽影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闻言转过头,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有一点……我爸妈都是很普通的农村人,思想比较传统,我怕他们……”
“怕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他们优秀的女儿?”何越接话,语气轻松。
“不是!”赵丽影急忙否认,随即明白他在逗自己,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臂,“我是怕他们为难你。我爸脾气有点倔,我妈又爱唠叨……”
“放心。”何越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我这么一表人才、事业有成、还对你好得不得了的女婿,他们舍得为难?”
赵丽影被他逗笑,眼眶却有些发热。她回握住他的手,温暖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车驶上高速,雪渐渐停了,冬日的阳光苍白地铺洒在公路上。赵丽影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说起家里的情况:父母种了一辈子地,还有个哥哥在县城打工,家里前两年用她寄回去的钱翻修了房子……
“小时候,我最羡慕村里小卖部家的孩子,觉得他们想吃多少零食就吃多少。”她眼睛弯成月牙,“我就想,等我长大有钱了,一定要开个小卖部,不,开个超市!”
何越笑着听,不时问几句。这些细碎的往事,他从未听她如此详细地说过。
进入冀省境内,景色渐渐变化。高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下了高速,驶上省道,接着是县道,最后拐进一条略显狭窄的乡道。
“前面右转,就进村了。”赵丽影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混着期待与忐忑。
何越依言转弯,一个朴素的村庄映入眼帘。
低矮的房屋错落分布,有些是红砖房,有些还保留着旧式的灰砖墙。村路是水泥的,但不算宽,路边堆着些柴垛。
时值冬日,田地荒着,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田野间,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很普通的北方农村,甚至有些落后。但何越看着,心里却升起一股敬意。就是这样的土地,养出了身旁这个坚韧、努力、从不抱怨出身的姑娘。
“看那边那条河!”赵丽影忽然指着窗外一条已经结冰的小河,声音雀跃起来,“我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在河边捡石子,夏天发水之后,还能抓到小鱼小虾呢!不过我妈从不让我下水,说姑娘家要文静些……”
她如数家珍地讲述着:那棵老槐树下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婶子大娘们常聚在那儿聊天;那片空地以前是打谷场,孩子们最爱在那儿捉迷藏;那个小卖部居然还在,老板还是那个总爱赊账给孩子的刘爷爷……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遮掩或自卑,只有浓浓的怀念和一种近乎自豪的情感。何越忽然想起柳亦菲也曾这样说起过武汉的老巷子,那种对出身之地的坦然和深情,何其相似。
车辆缓行在村路上,偶尔有村民好奇地张望。赵丽影摇下车窗,朝一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挥手:“三奶奶!”
老太太眯眼看了会儿,忽然站起来:“哎哟!这不是老赵家二丫头吗?”
这一声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消息传开了:“丽影回来啦!”“还带着个俊后生!”“开车回来的,好气派的车!”
赵丽影一边应着乡亲们的招呼,一边给何越指路:“前面左转,然后……就到了。”
何越打转方向,驶入一条稍宽的巷子。然后,他看到了那栋房子。
一栋崭新的红砖白墙大瓦房,在周围的房屋中显得格外气派。宽敞的院墙,朱红色的大铁门,门楼上还贴着瓷砖拼成的“家和万事兴”。
“去年我寄钱回来翻新的,”赵丽影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爸妈辛苦了一辈子……”
车停在门口。院子里传来狗叫声,随即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越跟着下车,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礼品袋。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poLo衫和休闲裤,刻意避开了任何带logo的衣物,但身高腿长的轮廓和那种常年暴露在镜头前的体态,还是让他与这个灰扑扑的村庄格格不入。
院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模样,看见赵莉盈就咧嘴笑:“姐!”
“小飞。”赵莉盈拍拍弟弟的肩,然后侧身,很自然地挽住何越的胳膊,“爸,妈,爷爷,这是何越。”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头习惯性蹙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他身后是一位面容和善的妇女,鬓角有些白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笑,又抿住嘴。最边上是个精瘦的老人,背微驼,手里攥着个旱烟袋,眼睛在何越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叔叔,阿姨,爷爷。”何越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把礼品袋换到一只手上,伸出另一只手。
赵父看了他两秒,才伸手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一触即分。“进屋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何越面色不变,只是笑着点头。赵母赶紧打圆场:“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晒。小飞,帮你姐拿行李。何……何越是吧?路上累了吧?”
“不累,阿姨。”何越把礼品袋递过去,“听说叔叔爱喝两口,带了点朋友酒厂自酿的,原浆,没勾兑。其实是茅台倒出来的。给爷爷带了点烟叶,云南来的,您尝尝。给阿姨带了条丝巾,莉盈挑的颜色,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礼物送得妥帖,赵母接过来,连声说“破费了”。赵父看了一眼酒盒子,没说话,转身往堂屋走。
跨过门槛时,何越听见赵莉盈在她妈耳边飞快地低声说:“妈,你们别绷着脸,吓着人。”
赵母叹了口气,用更轻的声音回:“你爸心里不痛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因为啥。”
何越只当没听见。
堂屋敞亮,但摆设简单。正对门是张老式条案,上面供着不知什么牌位。几张木椅围着一张方桌,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空气里有陈旧木头、尘土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坐。”赵父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到靠墙的主位上,摸出烟盒。赵母拉着赵莉盈去厨房张罗茶水。爷爷慢悠悠蹭到靠窗的炕沿坐下,开始装烟袋。
何越在赵父斜对面的椅子坐下,背挺得很直,但姿态放松。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倒扣的玻璃杯和一盘洗好的桃子、李子。
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厨房隐约传来的、赵莉盈压低的笑语。
何越很清楚这沉默的根源。
一个月前,赵莉盈在决定带他回家前,先给父母打了电话。电话里,她没隐瞒,坦白了何越身边还有另一个女孩——刘依菲。用她的话说,与其让父母从别的渠道听说,不如她自己说清楚。
她解释了来龙去脉:她和何越是大学同学,相恋于微时。后来何越机缘巧合进了娱乐圈,摸爬滚打,起起落落,她一直陪着。刘依菲是后来因工作相识的。很老套的故事,但感情的发生不讲道理。最终,是她自己选择接受这个局面。
电话那头,赵父当场就砸了东西。赵母哭着问女儿是不是被胁迫、被洗脑了。在传统了一辈子的老两口看来,这简直是荒唐透顶,是女儿“不知廉耻”地“跟别人分享一个男人”,更是何越“贪心不足”、“欺负”他们闺女。
虽然后来赵莉盈反复沟通,表明自己是清醒的、自愿的,甚至在这段关系里是掌握主动和得到足够尊重与利益的,但裂痕已经产生。这次上门,与其说是见家长,不如说是审判。
“听莉盈说,你是拍电影的?”赵父终于开口,点了支烟,没看何越。
“是,主要是电影,偶尔也做点投资。”何越语气平稳。
“挣不少吧。”这话听起来不像疑问,倒像陈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刺。
“还行,看项目。有赚有赔。”何越笑了笑,拿起茶壶,先给赵父已经空了的杯子里续上水,又给爷爷的杯子也倒上,最后才倒自己的。“这行看着光鲜,其实也是辛苦钱,不稳定。”
赵父瞥了他一眼,没接那杯水,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家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
标准的查户口开场。何越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他父母是普通知识分子,已退休。家庭简单,没什么复杂背景。
厨房里,赵母一边洗杯子,一边频频往外看,压低声音对女儿说:“你爸这关可不好过。你都不知道,他听说那事儿之后,好几晚没睡着,说想起你小时候……”
“妈,”赵莉盈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我知道你们心疼我,怕我吃亏。但我真没吃亏。何越对我怎么样,这些年你们多少也听过见过一些。刘依菲……我们处得挺好的。真的。”
“傻闺女,哪有女人真愿意跟别人分享男人的?”赵母眼圈有点红,“你还年轻,不懂……”
“我懂。”赵莉盈握住母亲湿漉漉的手,“妈,感情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这样,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最舒服的状态。何越没强迫我,我也没委屈自己。你看我,像过得不幸福的样子吗?”
赵母看着女儿。赵莉盈脸上带着笑,眼神明亮,气色极好,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舒展和自信,是做不了假的。她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就成。你爸那儿……我慢慢劝他。他就你这一个闺女,心里头,还是盼着你好。”
“我知道。”赵莉盈靠了靠母亲的肩膀。
堂屋里,对话还在继续,但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了一点点。何越带来的烟叶起了作用,爷爷尝了一口,咂咂嘴,难得地开了口:“劲儿足,香。比镇上好。”
“您喜欢就好,下次我再给您带。”何越立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