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昭挡住杨阜不难,细柳聚的守军分散在粮囤仓库中逐屋抵抗,看样子人数也不多。打起来曹军发现对手是老熟人白水兵,虽说伤兵占据绝大多数,可是战斗力强悍死硬的可怕,拿人命二换一也啃不动。
敌人越硬越证明细柳聚有大鱼,说不准韦康本人就藏在哪座粮囤里。郝昭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手下人拼光了也要抓住韦康。话是这么说,按白水兵这个换命的打法,不等损失一半曹军就得崩溃。
有“大聪明”想到点火烧死白水兵,粮囤是土坯建筑木质结构很少,但是里面有粮食。退一步讲,就算烧不死也能把他们从粮囤里熏出来。等白水兵迷迷瞪瞪跑出粮囤,曹军乱箭齐发不就赢了嘛。
想法很好可惜现实情况不允许,汉代的粮囤里外都没法纵火焚烧。
古人的智慧不输现代人,粮囤如此重要,建设之初就预料到防火防潮等功能。我不说怕你不知道,先秦时期中国就有防火布,古代称“火浣布”又叫“不灰木”,就是用石棉和水镁石纤维纺织做成的布,大将军梁翼还用“火浣布”做过衣服。
这种布主要的来源是西域,属于丝绸之路贸易的舶来品。不是说中国自己不能制作,汉末动乱导致技术失传,对此曹丕的《典论》里有相关记载。随着曹魏立国北方动乱平息,来自西域的“火浣布”彻底占据本就不大的中原市场。
细柳聚的粮囤里大量铺设“火浣布”防火,火把扔上去丝毫不起作用,想冲进去泼油脂得先问问白水兵干不干。点火不行,硬拼不成,郝昭斟酌一阵还是派人告诉曹真吧,请他率兵冲过来一起攻击细柳聚。
跟着传令兵回报曹真的还有缴获,曹真不认得首级主人,但那顶独属于刘备,华贵异常的伞盖却不需要说明。兴奋之余听说韦康在细柳聚,别说手里有撤下来休整的重甲兵,哪怕在战场上强拉硬拽也要带兵冲上去。
出发之前曹真下令发起总攻,命令之严格,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新锐的曹军统帅不要伤亡数字,要的是拖住凉州军,以便自己拿下细柳聚击杀韦康。紧随曹真出击的还有徐晃部六千人,两部曹军越过激烈战场,在第一道栅栏前分道扬镳,曹真杀向挡路的杨阜,徐晃则扭头朝北直奔茂陵。
杨阜已经尽力了,手底下就千把人,顶不住曹真冲击,更没有多余兵力阻拦徐晃。眼看大股曹军冲破战线,细柳聚肯定守不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看向手中长刀犹豫一阵,刚打算自刎谢罪就被拽住。
扭头一看是弟弟杨岳,杨阜当场大怒:“蠢才!跑来这里做甚?!”
“我马上支援河桥,请兄长不要冲动。”
杨阜一屁股坐在地上:“智计有憾,战事糜烂,成之与生,败之唯死。”
“成而不轻,败而不亡,存乎其量用之所持。”杨岳紧紧抓住兄长,心话说幸亏自己特意带兵来看一眼,这要不在场可就坏大事了:“既以身委天下,扶主传世长久不危,当下逞介然之勇,他日大业求而无人岂不抱憾?慎哉,慎哉!”
哥哥说的是我脑瓜子有瑕疵,打了败仗没脸见人,你就让我死吧。弟弟没有直接阻止,而是换个思路劝说,成功之后不轻佻,失败之时不自杀,这才是有气量的人干的事。老哥你既然效忠刘备,就该为人家的长远考虑,现在鲁莽行事倒是痛快,今后刘备用你的时候找不到人难道不遗憾吗?
眼见兄长低头思索,杨岳抬手指向天边夕阳,半是鼓励半是恳求:“现各家陷入乱斗,请兄长担负指挥重任,我军犹可战。”
最后一句话起到关键效果,杨阜抖擞精神重新站起,却有意背过身不去看弟弟:“为兄知晓轻重,我弟此去河桥。。。。。。切记莫丢陇坻面皮。”
“兄长保重。”杨岳低头拱手,话说完径直离去。
杨岳说的没错,凉州军群龙无首各自乱斗,都清楚这么打下去不成,奈何当局者迷众人一时没顾及到那么许多。尹奉接到杨阜命令立即表示服从,过去的恩怨等打完再说,眼下该通知其他人遵从杨阜号令。
找到人需要时间,就在这当口细柳聚传来曹军欢呼,不一会儿确切消息传来,凉州别驾阎温战死。曹军将人头和尸体一同挑上高杆,挂在粮囤最高处炫耀。随着噩耗传播扩散,凉州军陷入死一般沉寂。
作为土生土长的边地人,郝昭心里清楚绝非好事。一面快速朝人头方向奔去,一面传令任何人不准欢呼。
曹真坐在粮囤门口得意洋洋,看到郝昭跑过来不免奇怪:“伯道为何神色慌张。”
没等郝昭开口,隐约听到后方再次响起曹军欢呼。曹真望向远方更显得意,起身抬起手臂重重一挥:“准是斩杀敌军猛将。”
郝昭脸都吓白了,这些夯货当这里是中原战场,斩杀敌军主将足以打击敌军军心,我告诉你错啦。殊不知战死是边地人最大的荣耀,同伴死的越多,死状越惨烈他们越兴奋。
你问我人在兴奋时该喊叫才对,我告诉你又错了。沉默是哀伤更是决心,真正的猎人伺机杀敌从不出声,只有野兽才会嘶吼壮胆。
再告诉你错的离谱,因为你杀的是凉州名士。幽并两州名士扎堆看着不稀奇,然而北三州属凉州最穷,穷山恶水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刁民,刁民崇拜的除了英雄就是文化人,凉州不缺英雄缺的是文化人,所以文化人比英雄的号召力还高。
凉州三明是旷世英雄,可是和凉州三休比起来就差一档。现在三休、三明都不在了,凉州人的领袖就两位,一个是张芝另一个是韦康。别看阎温、皇甫坚寿、傅干等人影响力稍逊,对于所在地区来讲,那也是精神领袖一般的存在。
你杀死人家精神领袖也行,杀人就杀人你显摆个什么劲儿?都说幽州人脑子一根筋,我告诉你凉州人脑子里全是水,半根筋都没有。我郝昭并非骂人,意思是血仇结下绝不翻篇,现在他们已经当自己是死人啦。
心理活动旁人可听不见,曹真只是大惑不解,大家眉开眼笑独你一脸丧气,别是真给敌人砍伤了。
“伯道,我看你神色不对呀,负伤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郝昭垂头重重叹息:“在下无伤,就是,唉,打吧。”
不必郝昭明说,很快曹军就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直至夜晚战斗也没有结束,从细柳聚到栅栏防线,杨阜指挥凉州军依旧激战不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战斗了,凉州人压根儿就不打算活着回家。
曹真没想到,夏侯惇也没想到,现在不是打败敌人的问题。敌人在用命换命,根本没有胜败这一说,曹军不想跟疯子消耗,奈何大群疯子咬住曹军不放。黑夜中看不到战场全貌,这一点救了曹军,否则先崩溃的很可能是曹军。
当夜西渭桥同样爆发激烈争夺,姜叙既要护送韦康,还要接应可能败退下来的刘备,担子重任务紧必须带走全部骑兵。留下姜冏和赶来支援的杨岳总共两千余人,面对张合上万军队明知是死也要守住桥头。
挡住张合,绊住曹真,凉州军做了能做到的一切。阎温战死的突然,杨阜并不知晓细柳聚没能及时通知刘备,话说回来即便通知也没什么用,因为刘备已然无法抽身撤离。
得知夏侯惇调换去细柳那一刻,刘备就猜到曹操打算全面总攻,而曹军的攻击重点就放在细柳。正是清楚细柳是此战关键,所以刘备才为孙乾的人身安全担忧。随着曹军发起总攻,这种担忧越发强烈。
和细柳聚一样,茂陵战场同样在爆发夜战。身处军阵左右观瞧,周围燃起的篝火纵横交错照亮四方;站在高处总揽战场,篝火又似数条平行长龙,由南至北绵延到黑夜尽头。曹军方阵一阵接一阵攻击不止,刘备一方不敢丝毫懈怠,战线稍有动摇,大股敌军便趁虚突击,一旦成功造成分割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量间身后脚步声响起,糜竺搀扶一名老者登上烽燧。刘备认得是氐族酋长杨腾,由于陇西之战的旧伤复发,老头本该留在冀城休养。刘备也明确指示过不用杨腾亲自前来,可是老头得知战事紧张,还是不顾伤情率部赶来茂陵战场。
这份情谊值得肯定,刘备主动回身迎接,不等对方施礼马上双手扶住:“足下不必多礼。”
随后叫侍从搬来马扎给老头坐下,安顿好杨腾刘备回身看向糜竺。本来想强装笑意,事到临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方才见一勇士伴汝合力冲阵,不知是何人也?”
别看小说看历史,糜竺不是个一般有钱人,不但政治能力超群还弓马娴熟。单挑猛将肯定差点意思,要说趁乱冲阵做到不难。
糜竺碍于甲胄在身,略微欠身算作施礼:“回禀主公,此人乃白马氐少主杨驹。”
刘备哦了一声,轻拍杨腾肩膀颔首道:“原来是足下虎子,我观勇力不下马孟起,西州果真英雄辈出之地。”
杨腾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当:“主公过誉,犬子蛮荒匹夫,不敢与扶风马氏并论。”
杨驹确实不能跟马超相提并论,刘备也就客气客气,杨腾也算有自知之明。话说回来白马氐还真出过猛人,后代趁五胡乱华,在边陲一角建立百年仇池国,北魏时代名将杨大眼就是杨腾七世孙。
寒暄过后刘备再次回望战场,糜竺趁机打个眼色,杨腾会意躬身劝道:“我军不惧死战,然而敌军势大,为他日计较请主公稍作移动。”
文绉绉的话杨腾说不出来,刘备扫眼小舅子心下了然:“足下使某移往何处?”
杨腾身子躬的更低:“请主公坐镇槐里,诸将无后顾之忧,战事利弊皆有转圜。”
不好驳老人家面子,可是话该说还得说。战场背后是无尽黑暗,步入其中势必造成混乱,手中的火把是敌军最好的追击目标。我军在前慌不择路,敌军在后掩杀损失将无法承受,我军无法撤离我刘备更不能离开战场。
说话间刘备起身指点,战场左翼是黄权的川蜀军,右翼和中央全是荆州军在苦战。包括陈到的白毦兵,以及虎贲营在内,我的精锐部队没有参战。不是不想让他们参战,你知道我的部曲骑兵担负侦查任务,此前我命令魏延召回所有部曲,就是准备最后一刻才动用。
不错我是在赌,拖延时间赌的就是刘琰会来帮我。黄昏时分得到可靠消息,梁兴霍奴出现在泾河谷口,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夺取中渭桥。说到带兵作战刘琰还是靠谱的,孤军出现同时说明她的兵团距离不远,幕僚们判断当在嵯峨山和鲜卑人对峙。
然而刘馥到现在也没回来复命,天知道刘琰抱的什么态度,故此战斗再艰难我也不曾向刘琰求援,还必须安排法正的骑兵在北面防备。
无论鲜卑人前来,还是刘琰以敌人的身份到达,法正都是我等安全撤离的保障。这样一来此次战斗损失最大的是荆州人和川蜀人,请问阁下这种局面我怎么好离开?
刘备负手而立抛出最后一句:“人人皆有顾虑,但我情愿相信威硕。”
你想的挺好,问题是一厢情愿没用,人家刘琰有别的更好的选择。糜竺刚要讲话却被杨腾一把扯住,两人对视一眼明白无论如何劝阻不动。也罢,既然主公立志舍生,那么我等也只有忘死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