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琰静止曹军却在接近,心中急的要命却还要稳住速度,每前进一步便接近一分。明明比刚才近了,明明看清白色虎皮上褐色的纹理,文稷心里反倒越发紧张。
眼看要得手就怕节外生枝,结果刘琰偏偏闹幺蛾子,飞马纹军旗离开本队直奔独孤部,这要去传令攻击可就坏了。
目光随着旗帜转向北方,余光看清形势不由满脸讶异,独孤部簇拥飞马纹军旗朝西行进,随着八千人整体移动恐怖的锥形阵消失了。文稷紧闭双眼狠狠摇晃脑袋,心话说大脑你争点气现在不是出现幻觉的时候!
再睁眼心中狂喜,八千骑兵果然离开战场朝西行进。短暂狂喜之后一股邪火窜出胸膛,原来是不准独孤部参战,你要和咱单挑啊。看不起谁呐这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经历长时间的战斗,重骑兵的马力几近极限,初始加速拖沓痕迹明显,五秒时间才达到每小时六公里。曹军上下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冲锋,全军不再吝惜马力,放弃缓慢加速瞬时进入曲步阶段。
重骑兵质量沉重,战马最快只能达到曲步速度。马蹄有节奏的踏地,全军步伐整齐,这是正常情况下曲步阶段的特征。此时速度是有了,战马喘着粗气步伐凌乱无力,十秒之后战马暴毙的风险将极剧增大。
这个时代没有秒表,只能在心里默默数数。五个数过去全军落下长槊,散乱的队列令武器长短不一横七竖八,乱糟糟一片毫无威慑力,比不得开战之初更不如以往。可惜没等来预计的对冲,刘琰扭头又选择逃跑。
不用想也知道,刘琰在前面跑宇文部在身后打,轻骑兵马快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损失人命的问题抛诸脑后,想也没用,不惜代价干死刘琰是唯一的出路,她出事了敌军会乱,我军才有机会离开。
“稳住!”怒吼声湮没在马蹄声中,文稷心里什么都不去想一切交给上天。
刘琰的速度一点都不快,坐在马上半扭身体盯着文稷,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悠哉,方才若是这副模样打死文稷都不会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即使马力有亏,保持慢跑状态依旧可以走出几十里,一旦进入曲步就没有退路了。
忘记数到几,注意力全距离只剩两个马身的敌军身上,似乎伸直手臂长长的槊尖就可以刺中对方。这是极度紧张带来的感知偏差,也可以叫他错觉。战场上能够相信的只有直觉,无论如何不能被错觉误导,但很多时候真的容易混淆彼此。
疲惫的战马和骑士一样也会产生错觉,骑士贸然出手非但无法伤害敌人,上身刺击的动作带动腿部夹紧马腹,战马可能产生误判以为要加速。疲惫的战马负重超过一百公斤,一旦加速导致猝死连累的是整个战阵。
“稳住!”文稷拼尽全力第二次怒吼。
同时心中也在盘算,轻骑兵又如何?跑出的距离比我军远多了,我军战马疲惫敌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家听我的坚持住,再坚持十个数,我就不信刘琰还能拉开距离。
积极建设来的信心就怕打脸,没成想果真如此,前方刘琰加速了。凉州大马名不虚传,三秒之内窜出五个马身。文稷的脸疼不疼不清楚,不用担忧自己人误判到是真的。
握紧长槊文稷满心不甘,你要不想玩早说呀,非等我架势拉好碰到门边儿你抽身。顾不上沮丧来不及气馁,嘴边瘙痒难耐咸的厉害,好像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破皮而已不算事,想是紧张过头且不去管它。
不如意处十有八九,人生总是事与愿违,越不理睬痒的越厉害。紧抿双唇狠嘬一阵,强烈的刺痛感令人舒爽不少,含住血水刚想咽下去眼前出现震惊一幕,文稷没撑住一口啐出喷在头盔内里,带着咸腥的温热随着呼吸窜入鼻腔。
马群自两侧奔来融入骑兵队伍,,就在五个马身之外不出二十米距离,相同的方向相近的速度与骑士并排行进。紧跟着发生的事震撼全场,过去听说过刘琰有这本事,文稷自己是绝对不信的的,她会行进中换马开什么玩笑?!
事实摆在眼前,人家不光会行军中换马,还换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换屁股一滑轻飘飘的换过去了,假如服装都一样,怕是没人能分辨出哪个是刘琰。
行进间换马古已有之,飞身跳跃到另一马身上,这是影视作品的艺术夸张,战场不是杂技运动员耍帅的地方。至于先下马再利落的攀上备用马更是讹传,这种做法不是不行,而是会令换马时间翻倍。
两匹马并排行进距离很近,近到什么程度?稍不留意就会夹伤骑士的膝盖。双脚踩镫身体直立,松开缰绳身体朝备用马一侧倾斜,屁股离开旧马悬在两匹马之间,手抓住新马缰绳然后屁股再落到新马背上。
马缰绳控制在手上屁股坐稳马背,与此同时脚要踩住新马的马镫。新马的位置决定哪一只脚踩马镫,比如朝左侧换马踩马镫的一定是右脚,反之亦然。现代马术有个名词形容当前的姿势:“侧鞍骑乘”。
到此还剩下另外一个马镫没踩,有本事做完以上动作就不算个事儿了。脾气暴的直接起身抬腿跨过马屁股,想露脸的来个托马斯全旋接屈膝转体三周半,随便怎么找另一支马镫,怎么找都有理。
与其说是从一匹马背跨越到另一匹的马背上,不如说是从一匹马背挪到另一匹马背上,一个呼吸之间完成整套动作,简单粗暴毫无观赏性。您要真这么理解就大错特错,越是简单的事物背后的体系往往越复杂。
新旧两匹马的速度要趋向一致,脾气暴躁的烈马不行,快一点慢一点都是摔;没脾气的蔫马也不行,这种马容易被战场环境影响导致动作变形,结果还是摔。此外,对马这种动物来说骑士在族群中属于最高等级,换乘有被族群抛弃的嫌疑,新旧两匹马必须出自同群,彼此熟悉相互信任才不会因嫉妒发生踢咬。
骑士的素质比马还严苛,古代没有现代的体操式训练,人的动态平衡感和重心转移必须出于本能反应。草原孩童几岁时便和马群一起生活,常年半野生状态自然而然养成习惯,有马具能换马,没有马具照样能换。
按照正常逻辑刘琰没这本事,作者在她身上卡了个霸哥。不是非卡不可,刘琰就是个普通大妞,好吃懒做喜欢帅哥,小心眼暴脾气,脑子偶尔犯混缺陷一大堆,再不给点外挂这人就没个看了。
文稷打心眼里也想求个外挂,最好是马力不减,很遗憾龙套角色注定不会如愿。不是故意针对谁,世上所有龙套都是如此。角色与个人能力无关,努力注定不会成功,努力只会增加你的出场概率,多一个镜头少一个镜头没有区别,龙套的结局从开始便注定。
你是龙套我也是龙套,可以有追求,失败怨你自身不够努力;可以有理想,后代会沿着前人道路继续奋斗。理想和希望就摆在眼前,总差最后一点点距离,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永远在攀登,累死累活永远都差那一点点。
缺的是信念,缺的是努力是恒心,却永远不缺成功者。给你看到的是成功的收获,不给你看的是成功之路的条件和阶梯。艰辛吗?当然艰辛。困难吗?当然困难。世上满眼都是苦难到处都是艰辛,付出更多收获却不对等。千千万万个龙套,挥洒青春负债累累;千千万万个垫脚石,劳碌半生疾病缠身。
看透不代表能脱离,能做到的无非执意躺平,主角从不在乎无害躺平,拿去扮演尸体也算物尽其用。放眼全局你的放弃毫无意义,因为认知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还在努力奋斗的茫茫多的龙套无穷无尽。
或是出于不小心的炫耀,亦或是对小人物的怜悯,主角往往如是说:不要总想你没什么,也不要去想你要什么,人要面对现实多想一想你有什么。龙套有盒饭,只要没饿死只要留一口气,千千万万个龙套会笑嘻嘻的忍气吞声。
苦中作乐也要比较高下,穷困也得分作三六九等。同样是猪食,我盒里比你多块烂菜,这是上面给的特别优待,我的生活就是比你好,我的人生就是比你强。别怨恨彼此,他不过是拿你的悲哀缓解自身的焦虑,和毒品的效果相似又比毒品健康。
既反直觉又反社会,不带一点情绪价值全是恶意。龙套就这么不堪吗?难道忘记人民觉醒的力量吗?我就不信泱泱中华英雄辈出,就没一个成功的例子?
足够的时间是面通透的镜子,父辈和师长告诉你曾经的故事,结合自身体会看一眼的现实情形。多少次反复多少次斗争,就一句话,一句话足够:没有现实利益就不会自主觉醒,给你的迟早加倍收回,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刘邦的亭长是编外人员,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都困难,靠灰色收入勉强过日子,妥妥的龙套角色。大家都上过学别拿天命说事,你就说同样出身底层,怎样解释太祖高皇帝这位龙套的成功?
时势造英雄这话不对,时势造不出英雄,英雄激荡才显出时势风云。刘邦在芒砀山落草那段日子,自己不清楚能否成功。他一个人掀桌子不够改变任何事,只有千千万万个草根掀桌子共同成就一段乱世。
乱世是灾难更是机遇,这时候谈努力论奋斗才有公平可言。项羽是英雄,刘邦也是英雄,最后的成功者被后世膜拜,而开启时代的陈胜却无人愿意提及。究其原因,都希望掀桌子的是别人,而自己则享受成果。
这叫脚踏实地,这叫认清现实,牢骚发完日子还得过,继续认认真真干龙套这份有远大前途的职业,比上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嘛。从这个角度评价文稷是位优秀的龙套,一不抱怨二不嫉妒,燃烧自己照亮社会。
文稷本人多半不会赞同用龙套定位自身,起码认为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具装骑兵马力枯竭是事实,战斗力处于低谷也是事实,此时此刻刘琰换战马绝对不是耍帅,接下来她很有可能反身冲击。
分队穿插战术和距离远近没关系,跑五分钟能穿插,原地窜出几步照样能穿插。具装骑兵的指挥体系从冲锋伊始便下放到小队,分散队形不怕打乱,队形分散还能硬抗冲击将损失降低到最低。
等你正面冲击之时,就是具装骑兵殊死一搏之刻。总会有活下来的人,总会有几柄长槊刺中刘琰。她怕疼她会哭,哪怕只是刺伤刘琰也无法继续作战。尽自己所能不留遗憾的走,文稷觉得这就够了。
心念流转不过几个呼吸,前方刘琰果然有新动作。抡转链锤画出几个圆周,拨马回头意气风发,傻子都看出来这是要冲锋啦。
文稷喜极而泣,扯着嗓子颤声念白:“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