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将女儿的情态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也更从容。
“好一个‘承诺’。”太后颔首,语气愈发温和,“顾县伯重情守诺,实乃君子之风。”
“既然如今这吐蕃之事……嗯,已经有了变数,云澜不必远嫁,那好些事情,便可以顺理成章,重新考量了。”
顾洲远头盔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后。
太后却不急着解释,而是将目光再次转向赵云澜,带着几分疼爱与打趣:
“顾县伯怕是不知道,这丫头自从从你们大同村回来,整个人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往日里在宫中,虽也读书习字,却总有些郁郁。”
“可自打回来后,时常魂不守舍,心心念念都是大同村的山水人情,学堂里的稚子书声……”
“嘴里念叨最多的,便是‘顾公子’如何如何有本事,如何如何与众不同。”
“母后!”赵云澜猝不及防,被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还是当着顾洲远的面,戳破了深藏心底的情愫。
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顾洲远的反应。
平台上的众人,也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爆料”给弄懵了,随即神色各异。
苏汐月刚刚从惊吓中缓过劲儿,正虚弱地靠在兄长身上。
闻听此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贝齿死死咬住了下唇,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苏沐风感受到妹妹的颤抖,心中一痛,只能更紧地扶住她。
太后仿若未见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依旧笑吟吟地看着顾洲远,将话挑得更明:
“顾县伯,你为了云澜,不惜犯险,做了这天下人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这份心意,这份胆魄,这份能力……哀家都看在眼里。”
“想来,你对云澜这丫头,也并非全然无意吧?”
顾洲远愕然,头盔下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话题怎么突然拐到这儿来了?
不等他回答,太后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今,你二人,一个是我大乾未嫁的公主,才貌双全,品性端淑;”
“一个是皇帝亲封的县伯,年轻有为,功勋卓着,更兼……身怀安邦定国之奇能。”
“更重要的是,你们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彼此了解,互有情谊。”
太后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目光在顾洲远和羞得抬不起头的赵云澜之间流转,终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依哀家看,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缘?”
“既然吐蕃的和亲已无必要,不如……便成全了你们这对有情人,让我大乾最尊贵的公主,嫁给最有本事的英雄。”
“从此夫妻一体,同心协力,既全了你们的心愿,于我大乾江山社稷,亦是幸事一桩。”
“顾县伯,云澜,你们觉得……哀家这个提议,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随即,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看向了御座上的皇帝,又飞快地在顾洲远、赵云澜、苏汐月,甚至还有脸色铁青的吐蕃国师东赞身上扫过。
那场轰动京城的“招亲诗会”,夺魁的可是顾洲远啊!
如今这苏家准姑爷竟有可能要做驸马?
还有那帮他们家赞普提亲的国师,此时又是是怎样的心情?
这瓜吃得猝不及防,却又很是够味!
苏文渊第一个反应过来,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化腐朽为神奇,于绝境中开辟新局!
将一场可能无法收场的武力对抗、君臣决裂、外交危机,轻飘飘地转化为一桩“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皇家姻缘!
如此一来:
顾洲远那“大逆不道”的举动,瞬间变成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深情与勇武。
虽然依旧惊世骇俗,但动机上更容易被接受——尤其是民间——
皇家颜面也得以保全,不是被臣子威胁,而是成全了一段佳话。
皇帝与顾洲远之间那尖锐到无法调和的矛盾,被这层姻亲关系瞬间缓冲、遮盖。
顾洲远成了皇亲国戚,他的力量某种程度上便成了皇家的力量,至少名义上如此。
先前所有的威胁、冲突,都可以解释为“误会”或“为了求娶公主的非常手段”。
对于大乾而言,不仅避免了与顾洲远彻底决裂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反而将这位手握恐怖力量、行事莫测的“怪才”牢牢绑在了皇家的战车上。
这比十个不靠谱的吐蕃盟约都要强得多!
而对于顾洲远本人……苏文渊看了一眼依旧有些发懵的顾洲远,又看了看自己身边摇摇欲坠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太后这是给出了一个顾洲远几乎无法拒绝的“台阶”和“厚礼”。
娶公主,成为皇亲,名正言顺地分享权力,还能与心心念念之人长相厮守……
这对于任何有志于功名或重情重义的男子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只是……他的女儿怎么办?
苏文渊心中抽痛,目光复杂地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攥着兄长衣袖的苏汐月。
女儿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会不知?
平台上,不少人的目光也如同苏文渊一样,在赵云澜和苏汐月之间来回切换,神色微妙。
这局面,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吐蕃国师噶尔·东赞张了张嘴,想要抗议,想要怒斥这荒谬的提议,想说吐蕃的尊严不容践踏,和亲之事岂能说换人就换人……
但话到嘴边,看着顾洲远那身怪异的装束,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回想起方才皇宫四角同时炸开的恐怖景象,所有的话语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凉的寒意,直冲四肢百骸。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在顾洲远若有似无扫过来的目光下,极其艰难地、慢慢地……闭上了嘴。
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愤怒?不满?
顾洲远行事无状,在这疯子面前,还是先保住性命再说吧。
赞普的尊严……或许可以以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