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微博，杨简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白从旁边探过头来，说：“简哥，微博上已经发酵了。要不要让天眞姐做些什么。”
“不用。”杨简打断她，语气很随意，“让天眞那边不用特意去做什么，保持关注就行。这事儿不是我们起的头，也不是我们该收的尾。”
“可是——”小白犹豫了一下，“有些粉丝在骂你。”
“骂我什么？”
小白抿了抿嘴，有些不情愿地说：“说你……小题大做。说你自己也有粉丝接机，凭什么说别人。说你多管闲事。还有说你蹭热度的。”
杨简听了，差点笑出声来。蹭热度？蹭巫医番的热度？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行了，”他摆摆手，“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掉一块肉。倒是你，别老看那些评论，看多了容易生气。”
小白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
同一时间，綦建宏正在耀莱集团位于bJ的办公室里。
这是一间坐落在bJ东三环繁华地段的高层办公室，面积将近两百平方米，落地窗外是京城最核心的cbd天际线。办公室里陈列着几辆限量版的超跑模型，墙上挂着与国内外政商名流的合影——与大哥成的合影被放大装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他在影视圈的底气。
但此刻，这位“京圈大佬”的脸色不太好。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只有三十几秒的视频。视频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每一遍他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一些。
坐在他对面的，是耀莱影视的副总裁刘伟，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綦建宏在影视业务上的左膀右臂。刘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浏览网上的舆论动向。
“綦董，”刘伟抬起头，“事情发酵得比预想的快。视频发出到现在不到半小时，微博话题‘粉丝虹桥机场拥堵通道’已经进了热搜前十。热度还在往上走。”
綦建宏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放下。
“杨简那边什么反应？”他问，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目前还没有任何官方回应。”刘伟说，“杨简的团队保持沉默，天眼影业那边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博那边关于这件事的热度异常的高，您也还知道，微博就是杨简的公司。”
綦建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他缓缓开口，“杨简这个人我了解，他不喜欢把事情搞大。他要是真想追究，刚才在机场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那群孩子。”
刘伟点头：“綦董说得对。杨简的处理方式确实很大度，现场的视频里能看出来，他不但没有生气，还给哭了的粉丝递纸巾。这个细节在网上传播得很广，舆论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这就是杨简的厉害之处。”綦建宏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不是没脾气，是他的脾气不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那帮孩子在他眼里就是一群不懂事的丫头片子，他不屑于跟她们计较。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给杨简一个交代——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们自己。”
刘伟立刻明白了綦建宏的意思。在圈子里混，有时候“交代”比“道歉”更重要。道歉是认错，交代是态度。杨简可以不追究，但你不能不表态。这是规矩。
“綦董，我建议走两条线。”刘伟快速梳理着思路，“第一，耀莱影视以经纪公司的名义发一份正式声明，替粉丝的过激行为向杨简先生和公众道歉，态度要诚恳，措辞要谨慎，不能推卸责任。第二，让番番那边的工作室也发一份，措辞要更温和一些，强调会加强对粉丝的引导和管理。”
綦建宏想了想，摇头：“不，我们不用发，这边我私下请样件吃顿饭。番番那边也不能发，让他团队里的执行经纪人发。番番本人不出面，这个时候出面就是火上浇油。他现在的身份太敏感——刚从国外回来，粉丝情绪正热着呢。他一开口，粉丝只会觉得‘哥哥受委屈了’，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刘伟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
“还有，”綦建宏继续说，“你让番番那边的人在微博上发一条提醒粉丝注意安全、不要拥堵公共通道的内容。措辞要自然，不能让人觉得是在临时补锅。最好是……用后援会的号发，显得是粉丝自发的行为，不是经纪公司逼的。”
“明白。另外綦董，文投控股那边……”刘伟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綦建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文投控股是他的“大本营”——2015年，耀莱的影视资产全面注入上市公司文投控股，他成为文投控股的董事、总经理，并且签下了三年的业绩承诺。这个业绩承诺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业绩不达标，他不仅要赔钱，还要面对资本市场的信任危机。巫医番将会是耀莱影视的核心艺人之一，是他在影视板块的重要资产。如果巫医番的公众形象受损，直接影响的就是耀莱的业绩。
“文投那边不急，我们还没和巫医番正式签约，也让巫医番方面看看没有好公司的弊端。”綦建宏端起凉透的咖啡，又放下了，“而且，这件事还没大到那个程度。只要处理得当，两三天就过去了。杨简不是那种会揪着不放的人。”
杨简：错，我只是现在不想计较，到了该计较的时候，谁都救不了。
綦建宏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要记住——番番的粉丝已经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三月那趟，几百个粉丝堵在VIp通道外面，安保都控制不住场面。现在更夸张，粉丝在机场堵了杨简，我都得罪不起的人，那群丫头片子可真会堵人啊。不会也好，巫女士想来不会再犹豫了。”
刘伟点头，从綦建宏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意思。
“行了，你先去处理。”綦建宏挥了挥手，“让番番那边的人也配合一下，别给我整幺蛾子。”
刘伟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綦建宏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一个备注为“杨简”的名字。他知道这是杨简的工作微信，但没办法呀，他拿不到杨简的私人微信，能怎么办呢？但为了自己的摇钱树，还是要把态度传递给杨简。
他很想给杨简发一条消息，说点什么——道歉也好，解释也好，表个态也好。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
有时候，不说比说更合适。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和此刻的心情倒是很搭。
......
魔都机场，杨简开始登机，他刚进机舱坐下，就收到了一条推送消息。
“巫医番全球粉丝后援会：提醒各位粉丝注意安全，不要进行围堵机场、跟车等危险行为。”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轰鸣声中，舷窗外的魔都在雨雾中变得越来越小。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机场的事情。
他想到今天在机场外面那群粉丝的面孔。她们那么年轻，那么狂热，那么不顾一切。她们为了一睹偶像的容颜，可以在雨天等上几个小时；可以在高温天气的机场守到深夜；可以不顾公共秩序，不顾自身安全，只为看那个人一眼。
这份“热爱”，让他想起了那些在片场通宵拍戏的电影人。不一样的形式，同样的“疯狂”。但区别在于——电影人的疯狂是在创造，而这些粉丝的疯狂只是在消费。一个在产出，一个在消耗。这种不对等，是这个时代最让人唏嘘的东西之一。
......
下午四点半，巫医番的经纪公司星睿文化官方声明在微博上正式发布。
声明全文如下——
“近日，我司艺人巫医番先生结束海外工作返回国内。部分自发前来接机的粉丝在虹桥机场VIp通道区域聚集，造成了通道短时拥堵，对包括杨简先生在内的其他旅客出行造成了不便，并引发了不良社会影响。
我司对此事高度重视，第一时间进行了内部调查和反思。经核实，此次粉丝聚集接机行为并非我司或艺人团队组织的官方活动，而是粉丝自发的个人行为。但我司作为经纪公司，对艺人的粉丝管理负有不可推卸的引导和监督责任。在粉丝行为出现失控、影响公共秩序的情况下，我司未能及时介入、有效疏导，对此我们深表歉意。
我司谨向在此次事件中受影响的杨简先生及其他旅客表示诚挚的歉意。杨简先生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的宽容与大度，令人钦佩。我司将以此为鉴，进一步完善对粉丝行为的引导和约束机制，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做好粉丝管理及公共秩序维护工作。
同时，我司再次呼吁广大粉丝理性追星、文明追星，切勿因一时热情而影响公共秩序、危及自身及他人安全。追星应是让我们变得更好的动力，而非失去理智的理由。
特此声明。
星睿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2016年4月22日”
这条声明发布不到十分钟，转发量就突破了十万。评论区彻底沦陷。
有人在夸巫医番方面的反应速度——“公关团队不错，态度诚恳，没有甩锅给粉丝。”
有人在质疑声明的诚意——“这不是甩锅给粉丝是什么？‘并非我司或艺人团队组织的官方活动’——这话说得真干净啊，好像你们平时没利用过粉丝接机制造热度一样。”
有人在替杨简抱不平——“杨简招谁惹谁了？出趟门都能被堵，还被拉出来当道歉信的挡箭牌。”
有人在帮巫医番说话——“哥哥太可怜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替他粉丝背锅？”
“粉丝行为偶像不背锅”——这句话在评论区里反复出现，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咒语。
与此同时，“吴巫医番全球粉丝后援会”也发布了一条内容，措辞更加温和：“考虑到大家的安全问题，机场工作人员带小爷从特殊通道离开，同时气象预报今夜有雨，因此请大家尽快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向所有接机的粉丝们表示感谢和关心，并劝告粉丝不要进行不安全的追星行为。
但这番表态，被不少网友解读为“避重就轻”——只提安全问题，不提拥堵通道、影响他人的行为本身。有人在评论区里犀利地点评：“堵了通道，影响了别人，给杨简道个歉很难吗？提都不提一下。”
......
杨简从魔都飞抵bJ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分了。
雨没有跟着他过来，首都机场的上空是淡蓝色的，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停机坪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把这个华夏最大的航空枢纽映照得温暖而安宁。
他打开手机，微信瞬间涌进来上百条消息。
有柳亦妃发来的，让他下飞机后给她回电话。有杨天眞发来的，告诉他网上的舆论情况，问他需不需要做任何回应。有韩山屏发来的，说“没事就好，不用管那些”。有张彤彤发来的，说巫医番那边已经发了道歉声明，让他看看需不需要回复。
还有几条消息，是那些在横店加了微信的新人导演发来的。毕赣发了一句“杨导，看到新闻了，您没事吧？”辛爽发了“导儿，您没事吧？”申奥发了“师哥，看到网上的视频了，您没事吧？粉丝太疯狂了，您要注意安全。”
杨简一一回复，语气平静而随意。“没事，谢谢关心。”
他还注意到，毕赣的回复是最快的，几乎秒回；申奥的回复是最长的，发了一大段话，除了问他是否安好之外，还顺带表达了对“疯狂追星现象”的不满和对“娱乐圈流量逻辑”的困惑。杨简看着那一长串文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慢慢来。”
走出VIp通道的时候，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上了车，杨简靠在座椅上，车子驶出机场，汇入京城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柳亦妃打来的视频。
杨简接起来，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柳亦妃的脸。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又放松的表情——那是“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的表情。
“落地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落地了。”杨简笑了一下，“刚上车，往家走呢。”
“路上累不累？妈妈炖了汤，我给你温着。”
“不累。飞机上睡了一觉。”
“新闻上那个事情——”柳亦妃犹豫了一下，“我都看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推了两步，一点儿事都没有。”
柳亦妃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还是皱着眉：“那些粉丝真的太疯狂了。我在家看视频的时候，看到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我心脏都跳出来了。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别担心，不是没事吗？而且我当场教训她们了。”想了想，杨简又说，“我这次也是草率了，下回不会了。”
“下不为例。”柳亦妃故意皱了皱鼻子，“我看视频了。你还给她们递纸巾。”
“总不能看着一个小姑娘在那哭不管吧？”
柳亦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所以我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温柔得让人心疼，有时候又硬得像块石头。”
杨简笑了：“那你是喜欢温柔的，还是喜欢硬的？”
“哼哼，小剪子，你又想坏事了。”柳亦妃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弯了起来。
“平平呢？安安呢？承承呢？乐乐呢？”
“都在。你等一下。”
视频的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安安的小脸就占据了整个屏幕。他的鼻子几乎贴着镜头，杨简能看到他鼻孔里的光景。
“爸爸！”安安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爸爸你什么时候到家呀？爸爸我好想你！爸爸你看到我画的赛车了吗？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看到了。画得很好。礼物买了，在行李箱里。”
“什么礼物什么礼物什么礼物！”
“到家你就知道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现在告诉我！”
“不告诉你。这是个秘密。”
“爸爸你太坏了！”
安安的小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平。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一个小大人。
“爸爸，”他说，“您今天在机场，那些粉丝推您了吗？”
杨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网上看到的。妈妈不让我看，我自己搜的。”平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爸爸，您以后出门要多带几个人。人少太危险了。”
杨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平平，爸爸没事。”
“我知道您没事。但万一有事呢？安全第一。”
“好，爸爸记住了。”
“爸爸，礼物。”
“有，都有。”
平平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
承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没有叫“小叔”，而是直接说了一句：“小叔，我在网上看了那个视频。那个通道的拥堵情况，如果发生踩踏事件，后果会很严重。”
杨简笑了：“承承，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是最坏的方向，是最可能的方向。”承承认真地说，“两百多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没有任何疏导，只要有一个导火索——比如有人喊‘来了来了’——大家就会往前冲。前面的人会被推倒，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有人倒下了，继续往前冲。然后就是——”
“行了行了，”杨简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懂。承承，谢谢你的关心。”
承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不用谢。”
视频又回到了柳亦妃手里。她看着杨简，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杨简问。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就是……你回来就好。”
“不是说了吗，今晚就到家。别担心。”
“嗯。路上注意安全。”
“好。”
挂了视频，杨简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杨天眞发来的消息，附了几条热门评论的截图。
截图中，有一条是某个八卦媒体的评论：“巫医番粉丝围堵机场，杨简意外被卷入。杨简展现‘教科书式’大度，粉丝落泪鞠躬，巫医番工作室紧急致歉。”
另一条截图是某个主流媒体的报道：“粉丝接机致虹桥机场通道拥堵，警方临时增援疏导。专家呼吁：理性追星，切勿影响公共秩序。”
还有一条截图是某位评论员的文章：“从‘杨简机场事件’看粉丝文化——偶像的社会责任在哪里？”
杨简看着这些标题，轻笑两声。
有些东西，不需要他去推动，自然会发生。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这个城市装点得璀璨而喧嚣。
杨简的手机又震了几下。他低头一看，是微博的推送消息。
“央视新闻”发布了一条微博，标题是《粉丝接机致机场拥堵，警方：已调派警力增援》。正文部分援引了机场警方的情况通报：“日前，虹桥机场部分区域出现大规模粉丝聚集，部分粉丝拥堵通道、高声喧哗，影响其他旅客正常通行。警方接到报警后，立即调派警力增援，现场疏导人群、维护秩序。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机场作为公共交通枢纽，任何个人或群体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堵塞通道、影响正常秩序。希望广大粉丝理性追星、文明追星，切勿因个人行为影响公共安全。”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里，点赞数最高的一条是——“终于有主流媒体站出来说这件事了。这不是什么‘粉丝热情’，这是扰乱公共秩序。该管的就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