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刺破了下水道的黑暗。
那不是探照灯的余晖，而是头顶直升机投下的垂直光柱。
巨大的捕获网罩了下来。
网线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倒钩，末端坠着沉重的铅块。
“跑。”叶雨馨低喝。
她拽着徐墨辰冲向三百米外的废弃基站。
阿福踉跄着跟在后面。
捕获网砸入污水。
水面瞬间沸腾，蓝色的电弧在水导作用下肆虐。
几只老鼠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变成了焦炭。
三人撞开了基站锈蚀的铁门。
这是一座五十年代遗留的信号塔配套房。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机油味。
房间中央是一台还在运行的老式高压变压器。线圈发出低沉的嗡鸣。
叶雨馨松开徐墨辰。她反手锁死铁门，从工具架上扯下一卷粗铜缆。
她动作极快。
铜缆的一端被她缠在变压器的裸露接地端，另一端被她甚至绕过了房间的四个铁质窗框。
“你在做什么？”徐墨辰靠着墙滑坐下去，脸色惨白。
“法拉第笼。”叶雨馨把最后一根铜线绕在门把手上，“这里的高压磁场能干扰他们的定位信号，也能挡住刚才那种麻醉网的生物锁定。”
滋啦。
电流接通。整个房间的金属框架带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静电场。
叶雨馨脑后的芯片发出一声轻响。
视野角落里的红色追踪倒计时消失了。
信号屏蔽成功。
但徐墨辰不对劲。
他开始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痛。
原本被药物压制的病毒，在失去外界信号干扰后，开始在他体内反噬。
“冷……”徐墨辰的牙齿打颤。
叶雨馨摸向他的颈动脉。几乎摸不到跳动。
休克前兆。
没有药物，没有设备。
叶雨馨看向倒在门口昏迷不醒的阿福。
阿福的后颈还在渗血，那个被徐墨辰切断连接的控制环露出一半。
那是唯一的电源转换器。
叶雨馨没有任何犹豫。
她捡起地上的手术刀，割开阿福伤口周围的皮肉，硬生生把那个带血的控制环抠了出来。
她把控制环的输入端插进变压器的检修口。
“你要干什么？”徐墨辰听到了电流的爆响，那是极为危险的高压短接声。
“我的权限被锁死了，必须重启。”叶雨馨走到他身边，把控制环的输出导线对准自己脊椎上的接口，“这种老式变压器的电流不稳，能制造出类似Emp的脉冲，强制格式化我的系统。”
“你会死。”
“不重启，我们都会死。”
叶雨馨把导线狠狠插入后颈。
电流贯穿脊髓。
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记忆数据在这一刻被强制擦除，只剩下最底层的生物驱动代码。
就在这时，大门被定向炸药轰开。
陆耀端着突击步枪跨了进来。
他戴着全覆式战术目镜，枪口第一时间锁定了墙角的徐墨辰。
“找到了。”陆耀的声音冷漠。
他扣动扳机。
地上的叶雨馨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毫无杂质的银灰色。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炸开。
那是芯片重启后瞬间释放的高频电磁脉冲。
“啊——！”
陆耀捂着眼睛惨叫。
他脸上的电子目镜瞬间过载，电池爆裂，酸液和火花喷溅进他的眼眶。
身后几名队员的通讯耳机同时也炸出火花。
原本瞄准徐墨辰的子弹失去了火控系统的修正，打在了天花板上。
叶雨馨从地上弹起。
此时的她，脑海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情感。
只有纯粹的数据流。
【系统重启完成。】
【外部控制端连接请求……已驳回。】
【检测到高危病毒源（徐墨辰）。处理方案：吸收转化。】
她一步跨到徐墨辰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胸口。
徐墨辰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攻击。
一股冰冷的、类似液态金属般的能量顺着叶雨馨的手掌注入他的心脏。
肆虐的病毒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停止了复制，顺着血管逆流，被吸入叶雨馨的手心。
两人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重合了。
咚。咚。
频率完全一致。
徐墨辰原本灰败的脸色迅速恢复血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锁链。
门外的陆耀等人还在惨叫，他们失去了视觉，通讯全断，只能仓皇撤退。
基站内恢复了死寂。
徐墨辰大口喘息着。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叶雨馨就在面前。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需要听觉，不需要触觉。
他能直接“感知”到叶雨馨的存在，就像感知自己的手脚一样清晰。
“你的眼睛……”徐墨辰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她的脸。
“变成了灰色。”叶雨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人类，“苏凌月的控制断了。刚才的数据洪流冲垮了她在云端的后门程序。”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条红色的血线，正顺着手腕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心脏的位置。
“这是什么？”徐墨辰问。
“共生契约。”叶雨馨看着视网膜上新生成的代码行，“我的芯片为了压制你的病毒，把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写进了我的底层逻辑。现在，你是我的外挂组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物理层面，我们变成了一个人。”
叶雨馨站起身。
阿福还在门口昏迷。
她需要去检查阿福的伤势，还要回收那把掉落在门口的手术刀。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徐墨辰靠在变压器旁没有动。
一步。
两步。
叶雨馨走到距离徐墨辰五米的地方，胸口没有异常。
八米。
她弯腰去捡手术刀。
九米。
心脏依然有力地跳动着。
九米五。
叶雨馨的手指刚触碰到刀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微弱，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她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迈出了半步。
第十米。
那一步落下的瞬间，叶雨馨感觉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腔，狠狠攥住了心脏。
最后一次有力的跳动后，心率直线暴跌。
每分钟三十次。
供血中断，视野迅速黑视。
她低头看向胸口，锁骨下方的青筋暴起，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甚至能看到血管壁在皮下剧烈抽搐。
五米外的徐墨辰同时捂住胸口，膝盖撞在变压器外壳上。
他也出现了完全相同的症状。
“回来。”徐墨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雨馨没有犹豫，双腿蹬地，整个人向后翻滚。
距离缩短至八米。
那股要命的窒息感瞬间消失。心脏重新泵血，氧气涌入肺叶。
“十米。”叶雨馨大口喘气，撑着地面站起，“这是我们的活动半径。超过十米，共生排异反应会让我们同时心衰。”
还没等徐墨辰消化这个信息，基站一楼的窗户传来玻璃碎裂声。
三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砸在变压器周围的废旧轮胎堆里。
火光腾起。
不是爆炸，是燃烧。
浓烟夹杂着橡胶燃烧的恶臭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陆耀学聪明了，既然电子设备不能用，就用原始的手段逼他们出来。
“咳……上去。”徐墨辰指着角落的螺旋铁梯，“烟往上升，但这里已经待不住了。”
叶雨馨一把抓起昏迷的阿福，把他拖到墙角的通风口下方，用废铁板挡住火势。
她带不走阿福。
“走。”她拽住徐墨辰的手臂。
两人冲上铁梯。
烟雾越来越浓。
徐墨辰看不见，但他能听到下方火焰舔舐油脂的滋滋声，还有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
“两点钟方向，大概十米，有风声。”徐墨辰突然偏头。
叶雨馨下意识抬起左臂格挡。
一支纯钢打造的弩箭撞在她的小臂护甲上，擦出一串火花，钉入旁边的墙壁。
没有枪声，陆耀换了冷兵器。
“他在二楼平台。”叶雨馨反手抽出腰后的战术匕首，“跟紧我，别超过两米。”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间穿行。
徐墨辰负责听音辨位，叶雨馨负责清理障碍。
又是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正前方，低位。”
叶雨馨侧身，那支箭贴着她的腰侧飞过，扎透了后面紧跟的徐墨辰的衣袖，却没有伤到皮肉。
配合生疏，但有效。
两人撞开顶层的铁门，冲上基站塔顶。
暴雨如注。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也冲淡了身上的烟味。
这是绝路。三十米高的塔顶，四周是悬崖般的垂直墙面。
只有一根生锈的检修滑索，连接着两百米外的另一座电塔残骸。
“下面有人在锯门。”徐墨辰贴着地面听了听，“最多半分钟。”
叶雨馨从背包里扯出攀爬绳。
她迅速打了个死结，扣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死死缠在徐墨辰的腰间。
“干什么？”徐墨辰摸到了绳结。
“滑索只有一套挂扣。”叶雨馨把挂扣卡上钢缆，“而且必须保证我们在十米内。松开手，我们会死在半空中。”
她调整绳索长度，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锁死在半米之内。
“抱紧。”
叶雨馨没有给徐墨辰准备时间，单手揽住他的腰，双脚蹬离塔顶边缘。
滑轮摩擦钢缆发出刺耳的尖啸。
两人悬空，顺着倾斜的钢缆向下滑去。
风雨刮在脸上生疼。
就在滑行到中途时，塔底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不是锯门声，是双管猎枪的开火声。
陆耀没有上楼，他直接在塔底对着滑索的固定支架开了枪。
锈蚀的支架应声断裂。
钢缆瞬间失去了张力。
失重感猛然袭来。
叶雨馨和徐墨辰连同那根断掉的钢缆，直直地向下方坠落。
下方是城中村边缘的排水渠，布满乱石和淤泥。
叶雨馨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在距离地面还有十米时，猛地拉开了背包侧面的拉环。
压缩气体爆发。
一个灰白色的应急气囊在她背后弹开。
气囊先着地，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叶雨馨五脏六腑移位。
她死死护住徐墨辰的头部。
两人在泥泞的斜坡上翻滚了十几圈，最终撞在一截水泥管上停下。
气囊破裂，漏气声嘶嘶作响。
暴雨还在下。
叶雨馨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脊椎芯片发出红色的过载警报。
她试图爬起来，但脖子突然一紧。
一截断裂的钢丝勒住了她的咽喉。
徐墨辰压在她身上，膝盖顶住她的胸口，双手死死拽着钢丝的两端。
他的脸上沾满泥水，那双失焦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现在没人了。”徐墨辰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有我们两个。”
钢丝勒入皮肉，切断了叶雨馨的呼吸。
叶雨馨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上方的徐墨辰。
缺氧导致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飙升到一百五，一百六。
几乎是同时，徐墨辰发出一声闷哼。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了。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网炸开，那是叶雨馨濒死的信号，也是对他身体的直接反馈。
只要她死，他就会死。
徐墨辰的手开始颤抖。
杀意越强，叶雨馨的心跳越快，他受到的反噬就越重。
这根本不是什么共生，这是强制绑架。
“松手。”叶雨馨的声音因为窒息而嘶哑，“你会……心梗。”
徐墨辰咬着牙，额角的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下。
僵持了五秒。
他在心脏即将停跳的边缘松开了手。
钢丝松脱。
叶雨馨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随着她心率平复，徐墨辰胸口的剧痛也逐渐消退。
他颓然翻身，躺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你是个怪物。”徐墨辰说。
“我是你的救命药。”叶雨馨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语气没有波澜，“也是你的牢笼。”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拽了一下两人腰间还连着的绳索。
“起来。陆耀很快会追过来。”
徐墨辰没有动，他在感受身体里那股陌生的、被束缚的屈辱感。
叶雨馨弯腰，直接把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去哪？”徐墨辰甩开她的手，但没有解开腰上的绳子。
“西区有个废弃诊所。”叶雨馨看向雨幕深处，“那是唯一能屏蔽苏家信号的地方。如果你不想死在路边，就跟上。”
她迈步向前。
绳索拉直，拽动了徐墨辰。
这一次，他没有反抗，顺着绳索的力道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