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姐姐的灵前,跪到天黑,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跪到灵堂里的香烛燃了一截又一截。
身边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到了后半夜,连看管我的几个人都靠在墙边打起了瞌睡。
我慢慢站起来,拖着麻木的腿,走到棺木前,挪开棺材盖。
姐姐躺在里面,瘦得吓人,颧骨凸出来,眼眶深深凹进去,两颊几乎贴着骨,嘴唇干瘪发白。
让我想起了当年母亲死的模样。
毒瘾把母亲抽干了,她挂在梁上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姐姐不是病死的,她死前瘦成这样,一定是被人给害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姐姐的脸,冰凉。
我跪在棺边,俯下身子,在她额头上抵了很久,眼泪掉在她瘦削的脸上。
我说:“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温家的祖坟不是姐姐能进的,她以继室的身份进门,连个名分都没来得及在族谱上坐稳就死了。
所以当我提出要把姐姐带回老家安葬时,温韬没有阻拦。
他拄着拐,站在房檐下面,沉默了很久,说:“阿昭是温家的人,但也是你的家人。
你是她弟弟,想带她回家,我不拦。你带她去吧。”
出殡那天,队伍很长。
温家给了体面的排场,纸钱洒了一路。
我亲自抬棺,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压着那根粗重的杠木。
这一路很远,不过没关系。
“姐,我陪着你,带你回家。”
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父亲的鞋和母亲的人就埋在这里。
如今姐姐也在这里。
下葬的时候,我没有哭,早就哭不出来了。
我看着棺木被一点点放进土里,看着每一锹泥土落下去,盖住那副黑漆漆的棺盖,我一直没有哭。
人群散了,我还站在原地。
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姐姐的名字。
石头是凉的,我用手指顺着那一笔一划慢慢描了一遍,像是摸她的脸。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
铁盒里面装着她这些年寄来的钱,还有几块我一直没舍得吃完的巧克力。
我剥开一块,塞进嘴里,可能是放得太久已经坏了,香味没了,只剩下苦和涩。
真的再也尝不出一点甜,太苦了......
“姐,你总说先苦后甜,苦尽甘来。可你这辈子,真的尝过一点甜吗?”
我蹲在坟前问她,她没答,只是安静地笑......
后来我退伍了。
脱军装那天,连长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把帽徽摘下来递给我,看了我很久,说:“不管在哪,都好好活着。”
我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营地。
那条我守了十年的边境线,就在身后,我再也没有回头。
连自己的家人都守不住,我实在没自信再去守它了。
我回关南,去温家见了温韬。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带走我的外甥。”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撑在地上,看了我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说了一句:“温年是我的儿子,是温家的少爷。你带不走他。”
我说:“但他也是我的外甥!是我姐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阿昭走了,你心里有怨,我明白。
温家派系复杂,很多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掌控的。
但温年留在我身边,我至少能护着他,有我在,他这辈子吃穿不愁,没人敢明着动他。
你带走他,他能去哪?你一个退伍兵,能给他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带他走,他能活命!
我姐死得蹊跷,把他留在温家,活不活得到长大,都不好说。”
温韬的手抖了抖,大概是心虚,竟然没有反驳我。
书房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抬起头,说:“你不能带走我的儿子,但你可以留下陪你的外甥。
不过,别让他叫你舅舅,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他好。
你在温家,就跟在我身边,陪在离温年最近的位置。
温家的事你也能看到,至于阿昭的事...你若想查,就查吧!”
他顿了顿,“我老了,有些事压不住了。温家这一潭水,我一个人蹚不动。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温年是我的亲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他。
你是他亲舅舅,这世上除了我,就数你是真心疼他的人。
你留下,帮我护着他。”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他老了,鬓角全白,浑浊的眼神里没有谎言的痕迹。
我不觉得我姐是被他害死的,他没理由让自己疼爱的儿子失去母亲。
但他肯定知道我姐是怎么死的,因为某些缘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我留下,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姐的孩子。
还有一句话我跟你说在前头。
要是让我查到我姐的死因跟温家有关,我谁的脸都不看,谁的命都不留!”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从此我不再叫沐旭,化名慕容旭,成了温家的管家。
我要查出姐姐的死因,守住我的外甥。
温年是姐姐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我最后的家人。
我要守着他长大,不让他吃一点苦。
我没能守住姐姐,但我一定会守住她的孩子!
进温家的第一天,天还没大亮,我站在正厅外的廊下候着。
温家的下人端着盆、热茶、账本一路小跑,经过我身边时,没有一个正眼看我。
一个外来的退伍兵,突然被老爷钦点为管家,谁都不服。
厨房管事故意给我送冷饭,账房拿一套烂账本试探我识不识字,管园子的老妈子当着我的面啐了一口,说“哪儿来的野狗也配站在这院子里”。
我笑着接了饭,笑着翻了账本,笑着对那老妈子欠了欠身。
我脸上挂着温家管家该有的和气,一双眼睛却把他们一个个都记了下来。
姐,她当年就是在这种地方,弯着腰给人洗衣做饭的。
我作为管家都遭人冷眼,实在不敢想象她那些年做佣人吃了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