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两三岁的孩子早该断奶了。
可温年偏偏断不了,奶妈一靠近,他就往人怀里钻,叼着不放,含到困了才松开嘴,睡着了嘴里还砸吧着。
温韬由着他,说“小孩子嘛,想吃就吃”。
温载也由着他,笑着摸他的头:“小年还小,不急。”
我几次都想硬着心肠给他断了,可他一嚎哭,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温韬和温载就都心软了,弄得我倒像是个恶人。
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断不了奶。
因为他没娘,奶妈的怀抱是温的,有心跳,他窝在里面,能骗自己说这就是娘的味道。
他怕一松口,那点温度也没了。
他父兄溺爱他,但我不能,不能让他被宠坏了。
我每天热牛奶来帮他戒母乳,晚上让他枕着我的胳膊睡。
他的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想起母亲走的那年,夜里总做噩梦,梦见一张脸从梁上垂下来。
姐姐那时候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旭儿,不怕,还有姐陪着你。”
如今轮到我搂着姐姐的孩子,替她拍着背,“不怕,还有我陪着你。”
温年两岁半那年,我头一回凶了他。
那天他趴在池塘边够水里的锦鲤,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奶妈在廊下晾衣裳没留神。
我从回廊那头快步过去,一把把他拎起来。
他吓了一跳,看清是我,瘪着嘴就要哭。
我没有哄他,板着脸说:“温年,你要是再往水边爬,我就把你关进小黑屋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般模样,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奶妈跑过来想哄,我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
我就站在他面前,由着他哭够了,哭到声音哑了,抽抽噎噎地看着我,我才蹲下来,替他擦了擦脸,说:“记住了吗?”
他点了点头,眼泪还挂着。
我把他抱起来,说:“我不是要凶你,是怕你出事。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你妈妈交代。”
他趴在我肩头,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脖子,软软地说:“管家,你见过我妈妈?为什么我没见过?”
我心里一酸,没有回答他。
温年对我一直有一层敬畏,他仍跟我亲近,但知道我说的话不能不听。
整个温家,温韬由着他,温载由着他,下人们更不敢管他,只有我能对他板起脸来。
他怕我,又不疏远我,这种分寸我拿捏了两年,总算让他长成了一个不骄纵、不撒泼、懂规矩的孩子。
可他是孤零零的。
温家不是没有跟他同龄的孩子。
二房有个小孙女,四岁了,长得玉雪可爱,温年第一次见她就想拉她的手。
那小姑娘刚把手伸出来,就被她母亲一把拽了回去,抱在怀里,满脸堆笑地对我们说:“小少爷金贵,我们家丫头笨手笨脚的,别冲撞了您。”
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跟躲瘟神一样。
三房的男孩子更不必说了。
自从温韬摔过那个茶盏,三房的人见了温年都绕着走,远远看到一个影子就拐弯,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整个关南,也没有哪户人家敢把自家孩子送来跟温家小少爷做玩伴。
一是怕巴结的嫌疑太明显,二更怕是担不起责任,万一温家小少爷磕了碰了,谁家赔得起?
而我也不放心让温年出去玩。
温家这潭水里什么都有,毒蛇藏在暗处,豺狼在深林里盯着猎物。
温韬老了,温载在外头忙生意,能一直护在他身边的人只有我。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我赌不起,宁可让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无聊地长大,也不愿让他冒一丝险。
所以温年的玩伴只有我。
我陪他玩泥巴,陪他看蚂蚁搬家,陪他数廊下燕子窝孵了几只崽。
我也老大不小了,还蹲在地上陪他一起跟蚂蚁说话,路过的下人看见了都偷偷笑。
我不在乎,只要温年能多开心一点,我心里那块石头就能轻一分。
那天,温载从国外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盒子,红木的,边角包着黄铜,一看就贵重。
他还没进正厅就扬声喊:“小年!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温年从屋里跑出去,一把抱住温载的腿,仰着头喊:“哥哥!”
温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把盒子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副棋盘,斗兽棋,棋子是立体的,雕着动物的模样。
猫、狗、狼、豹、狮、虎、象、鼠,个个栩栩如生。
棋盘和棋子都涂了漆,红黑两色,纹路细腻,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看这做工和样式,就知道是从国外请人专门定制的,不是寻常能买得到的货色。
温年看傻了,伸手就要去摸棋子。
温载按住他的手:“别急,哥哥教你玩。”
温载把棋子摆好,教温年认规则。
象吃狮,狮吃虎,虎吃豹,豹吃狼,狼吃狗,狗吃猫,猫吃鼠,鼠吃象。
温年四岁的小脑袋瓜,记这些已经勉强了,何况还要记每颗棋子的走法和过河的规矩。
他咬着嘴唇,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棋盘,没吵没闹,把规则硬记了下来。
然后他就开始输。
温载教了他两局,第三局起,开始认真,毫不留情。
他吃光了温年所有的棋子,然后看着他,说:“小年,你输了。”
温年不服气,小脸涨得通红,盯着棋盘上自己那颗孤零零的老鼠,那是温载唯一留给他没吃的棋子。
然后他伸手一扒拉,把整盘棋子搅了,大声说:“这局算平局!我们再来一局!”
温载哈哈大笑,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个小赖皮鬼,输了就搅棋盘,是哪个教的规矩?”
他摆了摆手,“算了,你才四岁,哥哥不跟你计较。但哥哥还有事,不能陪你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温年的脑袋:“让管家陪你玩吧。我看他在旁边看了半天,怕是也学会了。”
温年瘪着嘴,不情不愿。
温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温年一眼,笑着说了句:“小年,哥哥希望你能有点长进,至少你要学会认输......”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像一句随口的叮嘱。
可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什么叫“学会认输”?是说下棋,还是说别的什么?
我一直在想棋盘之外的事。
而温年,从那天起,就像着了魔一样,钻进了棋盘里。
他每天睁开眼就拉着我:“管家,陪我下棋!”
吃饭前要下,午觉起来要下,晚饭后还要下。
他把他那副宝贝斗兽棋当成命根子,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盒盖数一遍棋子,确认一个没少,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