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水雾深处传来。
独孤行的手还握着那条尾巴。
温润，柔滑，鳞片在掌心摩挲出细微沙沙声，似上好丝绸裹着玉。他闻听那声音时，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白姑娘！”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他总算找到她了。
水雾微微荡开。
巨大的白影在潭水中缓缓游动，微光透过洞顶裂隙洒落，照见那些银白鳞片。每一片皆泛着珍珠般光泽，边缘透出淡淡青蓝，恍若黎明前最净澈的天色。
“你……”白龙转首望来，“你怎么来了？”
天蓝色竖瞳在雾气中闪烁，似两盏浸在水里的琉璃灯。瞳仁里映出独孤行影子，小小的，立在潭畔石上。
独孤行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久违的笑：“我寻了你好久了。听闻茶田后山那溶洞里有白蛇出没，便想着会不会是你，果真是你。”
其实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她还安好，他还以为白纾月已被祁观澜打了个半死。他握尾巴的手又紧了些，以确认这确非幻象。
“哈……”
白龙的尾巴轻轻一颤，鳞片下的肌肉绷紧瞬息，又缓缓放松，但那颤动顺着独孤行掌心传上来，清晰得如同心搏。
独孤行这才觉出自己在做什么。
他垂首看去。
他的手正握在白龙尾巴中段，那里鳞片最细密，亦最柔软，尾巴末端如雪一般的白，此刻正被他攥在掌中。
“咳咳......”
他松开手，动作有些仓促。
尴尬、寂静。
只有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的声响，滴，滴，滴。
而后独孤行听见了那个声音。非是从耳入，是从脑中直接响起。
“尾巴真白啊。”
独孤行眨了眨眼。
他还未完全解其意，嘴唇已先动了。那句话从口中道出时，轻飘飘的，还有些轻浮。
“尾巴真白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龙的尾巴猛地缩回。
“你……你胡说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
独孤行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是龙狍鸮在他脑海中说的。
白纾月自然不信独孤行所言，她沉在水里，只露出眸子与一部分额顶。那些银白鳞片在幽光下泛着冷辉，但独孤行留意到她的吐纳不太平稳，水面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节奏有些紊乱。
“你……”独孤行开口，又顿住。
他原想问她为何不现出人形，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为何要躲我？”
白龙的身子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战栗，从颈项起始，顺着脊背一路传到尾巴尖。
独孤行以为她是变不回去了：“你怎么突然能化蛟了？上次见你时，你还——”
“我......别说了，这...这与你无关。”
白龙突然扭动起来。
“你怎么了？”独孤行问。
白龙没有回答。她又沉下去一些，只留鼻孔以上露出水面。呼气时喷出的水雾在水面下散开，带着热气，像雪融后的山泉。
“……别看我。”她的声音自水中传来，闷闷的，还有些发颤。
“什么？”
“你走吧。”
独孤行没动。
他看着潭中那个巨大的白影，看着她不安的扭动，看着她刻意避开的目光。直觉让他觉得白纾月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我是来救你的。”他说。
“我知道。”白龙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所以你快走。”
“为何？”
“因为……”
她的话断在水里，混着她急促的呼吸，但很快又止住。
静静浮在水中央，一动不动。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奇怪了，尾音还微微上扬。
白龙开始往深水游去。
她想跑！
独孤行岂能让她如愿，再次抓住了那条尾巴。
“你！”
白龙浑身一僵，这一次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每一片鳞都竖了起来。她在水下转过身，天亮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解释清楚。”独孤行说。
小白龙不说话。
她只是盯着他的手。那双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落在他五指紧扣的位置，看着他的指节陷入软肉，看着他的掌心贴着鳞片。
而后她的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独孤行皱了皱眉。
他想把她拽回来，手腕方一用力——
“嗯，都说了别碰！”
紧接着白龙突然回头。
独孤行还没反应过来，白影已经扑了过来。巨大龙头撞进他怀中，力道大得令他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水面上，水花轰然炸开。
独孤行本能地抬手格挡。
手臂横在胸前，真气在经脉中奔涌，预备迎接撞击或撕咬
然则没有。
撞进怀里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龙躯在接触他的瞬间开始迅速缩小，鳞片褪去，化作一片片晶莹的光点，刺得独孤行眯起眼睛。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尾巴，却在此刻发觉，尾巴不见了。
他胡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手掌在四散的光点与水花中急切摸索，忽然，指尖触碰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
“你别！”少女惊叫一声。
睁开眼，独孤行才发现是一只带着体温、小巧玲珑的……脚丫子。
纤细，白皙，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
他的五指还扣在上面，拇指按着内侧凸起的骨，其余四指圈着外侧。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比潭水暖，比龙鳞软，像是握着一团温热的美玉。
独孤行直勾勾地望着，一时间不知所措。
“别看了。快松手……”
白纾月娇媚的脸上瞬间羞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独孤行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想松开手指。然而就在他意念微动的刹那，掌心却陡然传来一股古怪的吸力！牢牢吸附住了白纾月细腻的脚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丝丝缕缕温润醇厚的龙气，正不受控制地从她肌肤之下，经由自己的掌心，被强行汲取、吞噬，汇入自己干涸的气海。
“你……！”
白纾月惊呼一声，浑身微微一颤。被少年滚烫手掌紧紧吸附的脚踝处，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那感觉顺着脚腕直往上蹿，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松开！”
然而独孤行想松开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根本不听使唤，五指反而下意识地轻柔了起来，仿佛那温软的触感和源源不断涌入的醇厚龙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哼...”
白纾月侧过脸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露出一段染着桃粉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长睫。她贝齿轻咬着下唇，呼吸都有些乱了。
独孤行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那精纯龙气的持续涌入，自己的气海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填满、充盈，甚至开始鼓胀。那龙气似乎与他自身的真气发生了某种奇妙的交融与催化，停滞许久的修为壁垒竟开始松动，经脉中真气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要冲破关隘的迹象！
“我吃故我在！”脑海中闪过一道声音。
“是它！”独孤行瞬间明悟，是体内那龙狍鸮在夺取龙气。
虽放弃这唾手可得的突破契机万分可惜，但他更知绝不能遂了那孽畜的意，更不能再这样唐突掠夺白纾月的本源。
“纾月，忍着点痛！”
他低喝一声，当机立断，强压住右手那贪婪的吸力与突破的躁动，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抹锐利真气，看准白纾月足心一处要穴，毫不犹豫地疾点而下！
“痛！”
白纾月猝不及防，足心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那酥麻与异样吸力瞬间中断。她受惊之下，本能地屈膝一蹬，还好巧不巧，足尖直接正踹到独孤行脸上。
“唔——！”
少年闷哼一声，直接被踹飞出去，哗啦一声跌入后方潭水，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臭……臭流氓！”
白纾月别过脸去，缩回了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独孤行爬起身，捂住鼻子，才发现白纾月刚才那一脚，直接踹到自己流鼻血了。
“白姑娘，用不用得着这么狠！”
白纾月却只是眸子半阖着，未发一语，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落泪了……
独孤行赶紧移开目光，看向洞顶的裂隙，看向石笋落下的水滴，看向任何不是她的地方。但刚才的触感还留在掌心，软软的，滑滑的，还有她微微压进怀里的重量。
寂静延续了许久。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岩石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白纾月还在那里，眼睛闭着，但独孤行看见她的眼皮在轻微颤动。
她在等候什么。或者说，在期盼着什么。
“咳咳......”
独孤行想说些什么，譬如“先将衣衫穿上”，或是“我什么都未瞧见”。然话语卡在喉间，因为脑海中的声音又响了。
“小子。”龙狍鸮的声音在心湖里荡开，挟着毫不遮掩的笑意，“你知道你刚才抓着的是什么吗？”
独孤行没回答。
“那是她的软肋。”老龙继续言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女子的足心，经脉交汇，灵气流转的节点，亦是……呵，最敏感之处。”
独孤行眉间微蹙，未加理会。
他想令这孽龙住口，但声音继续响着。
“刚才感觉如何，那龙气是不是很磅礴，看看她现在这样子。眼睛闭着，吐纳乱成这样，你以为她是羞怯？不，小子，她是情动了。龙性本淫，何况方化龙的她，这一身龙气估计她也快压不住了。只要你......”
“够了。”
蛊惑的声音还在继续，独孤行却已经无心再听了。
可龙狍鸮怎么可能停下来。
“只要你把她抱起来，她绝对不会反抗。说不定还会主动缠上来，毕竟她可是倾心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