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观澜神思刚定，便觉异常。
那只掐在白纾月颈上的右手正要发力，掌心一收，那截细颈便该应声而断。可五指才扣紧半分，便有一股力量自苍穹垂落，沉沉压住腕骨。
那力道之大，如同腕上横了一根铁尺，任如何挣扎都无法甩脱。
祁观澜视线顺手臂上移。
一张年轻脸孔正含笑望来。
来人是个白袍少年，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段清瘦腕骨。他就这么随意地站在祁观澜身侧，一只手搭在对方的手腕上，轻描淡写，宛若随手拦下一位赶路的的小孩。
“你是谁？！”祁观澜话音沉冷。
陈十三展颜一笑：“别激动，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祁观澜嗤之以鼻，“本神需你相救？”
他手腕一翻，仍要发力先杀了白纾月。可五指刚动，陈十三的手指已扣住其指根，一根接着一根，从容不迫地掰开。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祁观澜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指被逐次掰离，那只扼在白纾月颈项的手掌，仿佛一架被拆解的机栝，寸寸松脱。
“你到底是何人？！”
白纾月从自半空跌落江面，双手撑住水面，俯身剧烈呛咳。
“咳咳......”
能撑至此时，已属不易。陈十三心中掠过此念。
祁观澜后撤一步，盯住这不知从何处现身的少年，厉声喝问：“汝乃何人？”
没有回答，陈十三只徐徐抬目。
那一瞬间，祁观澜恍若窥见整座宇宙，眼底深处似有物事轮转，浩瀚星河尽被纳入两点玄墨之中。
目光投来。
祁观澜躯干一僵，四肢顷刻绵软。
“目藏日月，眸纳星斗……”
他就像蝼蚁仰望苍鹰，尘埃面对崇岳，凡俗生灵撞上不可违逆的天道威仪。
额角开始冒汗，汗珠自太阳穴滑落，流过苍老面庞，在下巴汇聚，坠入江中。
“你……你到底是谁？”祁观澜大声咆哮。
“我叫陈十三，一位自浩然天而来的至高神只。”
“什么浩然天下，闻所未闻！”
祁观澜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他压根就不相信陈十三所说的话。
“是啊，像你这种蝼蚁，岂能观天。”
话音未落，整片天地的光线突然暗沉。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某种更本源、更浩大的“存在”自身侧降临。祁观澜只觉神魂震动，周围风声戛然而止，连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人用手死死捏住。他艰难抬眼——
只见陈十三身后，一道虚空裂隙无声绽开。裂隙之中，是流淌着无穷无尽的璀璨星光，每一颗星辰都在遵循着古老至高的轨迹运行、生灭。更深处，清晰可见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巍峨神殿轮廓，神殿阶前似有亘古长明的法则之焰在燃烧。
仅仅是这“存在”泄露出的一丝气息，便让祁观澜不堪重负，右膝重重砸在水面上。
可他依旧不肯屈服，头颅倔强地昂起，脖颈青筋暴凸，双目赤红地大声咆哮：“不可能，不可能！荒唐！这到底是什么幻术？！”
“荒唐？”陈十三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这一身神格，你看不清？吾之神位远高于你，灭汝，不过弹指之功。”
略作停顿，目光在对方周身扫过，轻蔑毫不掩饰：“况且如今的你，不过是个被剥夺神位的淫祀河神。噢，那神位本就是你窃取之物。”
祁观澜面颊血色尽失。
淫祀神只。
四个字，剖开所有尊严。
他早已不是朝廷敕封的正统神明，亦非名山大川的受命河伯。失去香火愿力供养，神位将日渐崩毁，终至消散天地，连一缕残魂都无法存留。
“你……”祁观澜定了定神，“如何知晓我神位是窃取之物……”
“我，万事皆明。”陈十三语气疏淡，“故而才言，此行是为救你。”
祁观澜凝视良久，突然从陈十三身上察觉到那么一丝微弱的、属于人族的金丹气息。这气息与方才那浩瀚神威格格不入，如同无垠星海中混入了一粒尘埃。
他心念电转，眼中惊惧稍褪，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莫非那惊天神威只是某种极高明的幻法或宝物所致？此人真实修为，或许并未超脱凡俗修士的范畴？
“救……我？”祁观澜缓缓直起些身子，虽仍被无形威势压得难以动弹，忽地冷笑：“装神弄鬼。区区金丹后期修为，也敢妄称为神？”
第一次被人质疑，陈十三不气反笑，轻叹一声，右臂徐抬，食指点出。
不给祁观澜任何反应的机会，一道凌厉劲气破空而出。
啾！
祁观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道劲气的轨迹，右手掌已多出一个血洞。
“啊——”
痛嚎凄厉，单膝跪落江面。祁观澜垂首望向掌心血洞，满面惊骇痛楚，再抬眼时，目中全是不敢置信。
陈十三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祁观澜，脸上那副温雅神色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眸。
“有件事忘了提。独孤行那小子，刚才已破境元婴。至于我嘛……”话音微顿，“自当水涨船高。”
祁观澜的瞳孔一缩。
来不及反应。
陈十三已抬右足，一脚踏落。
嘣！
那一足不偏不倚，正中祁观澜顶门，将其狠狠踏入大江深处。
“哗——”
江水飞溅。
祁观澜的身影没入黑暗的江水之中。
陈十三立于江面之上，狂风吹拂，衣袍猎猎作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右臂缓缓抬起，虚徐向下一按。
刹那之间，整条大江恍若苏醒。
足下江流不再是寻常之水，一道天地间至纯至粹的镇封之力自江底传来，水声轰隆巨响，仿佛洪荒巨物在水底辗转，整片江面为之震动。
浊浪排空，整条江流开始回旋。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陈十三脚下成形，浪花在半空凝聚，化作条条水龙，盘绕升腾，龙首高昂，龙躯蜿蜒，于江面上空搅出一幅浩瀚图景。
“就让你试试，崔道生的渡江，擒龙手！”
话音刚落，水龙席卷而下，巨大的冲击力将江水、泥沙、水藻，连同江底顽石，尽数卷入其中。祁观澜被卷入涡流至深处，四面八方便有无尽水压倾轧而来。
轰隆！轰隆！
天地之间，唯余江涛怒号，与那双漠然注视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