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屋子,呼出一口新鲜空气。
“还是原来的味道,只不过......”
只不过,屋内确实多了一丝难以忽略的女子芳香,清冷如雪后初绽的桃花,萦绕在陈旧家具的气息里。
“你......”
就在此时,独孤行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位姑娘人家呢。他转过头,正对上白纾月的目光。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未变,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正看向他,眼底没有太多情绪,却明明白白显露出一丝……嫌弃?
“咳咳......”
独孤行干咳两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局促,走到白纾月面前,挤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意,低声问道:“近来可好?”
“安好,劳你挂念。”
白纾月的回答简短而疏离,只是声音依旧温软。
“......那便好。”
独孤行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他忍不住又悄悄看了她一眼。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她似乎……变了许多。倒不是说五官有何不同,而是初见时眼眉间那股忧郁淡了许多,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反而有点莹润的玉色。坐在那里,周身沉静的气度依旧,却莫名地……更扎眼了。即便在这陋室昏灯下,也掩不住那股清极艳极的韵致。她本就生得好,如今这般,竟是让人有些不敢直视了。)
见独孤行盯着,白纾月垂下眼帘,柔声道:“我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将手中的粗瓷碗轻轻放回桌前,双手撑着凳子边缘,缓缓站起身来。雪罗轻纱裙如水般滑落,重新遮住了那双玉足。她并未立刻穿上鞋袜,就那样赤足踩在微凉的石板地上,足弓纤巧,冰冰凉凉的。每一步都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宁静。莹润的足踝在裙摆间若隐若现,在昏黄的光线下,肌肤细腻得仿佛晕着一层柔光,与粗糙暗淡的石板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就这样无声地走过独孤行身边,那缕清冷的桃花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随即,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独孤行依旧无动于衷。
本该就这样相安无事,可到了门口,白纾月却停下了脚步。
“......”
“怎么了?”
“忘记拿......”
“忘记?”
白纾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了......”
独孤行怔了怔,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停驻的方向望去,落在了她那双踩在冰冷石板地上的玉足上。
方才在石凳旁光线昏暗看不真切,此刻她站在门前,檐下漏出的些许微光恰好照亮了她玲珑的足踝和足背。那原本莹白如脂玉的肌肤,此刻已被冬夜的寒气浸染,脚趾微微蜷缩着,圆润的趾尖也泛着红,像初春桃花瓣尖那一点娇嫩。
独孤行大概知道白纾月忘记什么了。
“我先扶你回屋吧。”
白纾月脚步一顿,刚启唇说“不必——”,独孤行已经走到她身旁,伸出手道:“来吧。”
他握住白纾月的手。
掌心传来腻滑如脂的触感,温润似玉,像是清晨花叶上凝着的那一滴露水。她的手柔若无骨,肌肤吹弹可破,手背光滑若新雪覆在青瓷之上。这只纤纤玉手,在握住的刹那,那光滑的触感顺着手掌传到心口。
独孤行心头蓦然生出一缕异样,有那么一瞬,他回想起了当初白纾月照顾他的日子,以及柴房那个,将他扑倒在地上的白衣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念头按捺下去。
白纾月低垂螓首,任由他扶着。她的脸颊飞起两片淡淡的红霞,睫毛轻轻颤动着,纤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独孤行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不再敢多看,加快脚步。
快到床边时,独孤行稍停半步,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肘后。白纾月顺势侧身,手指轻轻撑了一下床沿,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坐下时脊背挺得很直。
独孤行站于床畔,轻叹一声。
有些话,终究得挑明。
“你往后有何打算?”
白纾月抬眸望向他,似乎是有些意外独孤行为何会问这个:“没打算,只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生活。”
“哦,这样啊。”
独孤行并不意外,倒不如说,若是白纾月打算回到齐国,那才真的奇怪。估计那里已经完全是秦的疆土了。
“话说,你不是跟着卢老头学阵法吗?怎么又突然和青纾找到烂泥镇了?”
独孤行实在有些好奇,白纾月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才来找自己的,而她们两姐妹是如何知道烂泥镇,然后又如何又找到了自己老家这里来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
白纾月轻声应道,她微微侧过身,目光似乎有点游离,随即独孤行瞧见了,白纾月右足的脚趾也微微蜷缩又松开了。这是她思考或斟酌话语时,一个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习惯性动作。
“唉,你该不会是通过从卢老头那里学的占卜阵法,一路找到这里来的吧!”
“哪......哪有!”
独孤行瞧见了,白纾月左脚足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她这个家伙在撒谎!
独孤行真的是无语了,她还是那么好懂。
“算了,反正我就这间破屋子,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姑娘闻言,那好看的眉毛不可察觉地挑了一下,“哦,这可是你说的。”
“是是是,我说的。”
然而,白纾月的下一句话却让独孤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为了感谢你的收留之恩,接下来的日子,我会作为婢女,留在你身边,侍奉你。”
“啊?什么?!”
独孤行傻眼了,他刚刚听见了什么?白纾月要侍奉自己?
“咳咳...咏梅她知晓吗?”
“知晓。”
“哦,原来她知道啊...呃,不对不对,她什么态度?”
“她让我留下。”
独孤行讶然。李咏梅竟然不反对?
“真的?”
“真的,李姑娘比你想象的要大度。”
独孤行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靠,咏梅她搞什么鬼啊!俊年郎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
就在此时,似乎是觉得脚有点冷,白纾月突然自怀中取出一双叠得整齐的罗袜,那袜子的材质极为特殊,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她将天香透雪袜轻轻抖开,动作细致而优雅。
只见她一手微拢裙裾,另一手拈起罗袜,将那轻柔如无物的织物自纤巧的足尖缓缓套上。袜口收得细细的,极服帖地裹住脚踝,在肌肤最细腻的凹陷处微微收紧,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宛如月光洒在平整雪地上,因微风而投下的一抹浅淡阴影。
绸袜覆上,更衬得足型玲珑。依稀可见其下足心轮廓,好似新雪初凝,在朦胧袜纱的掩映下,越发显得莹润生光,盈盈不堪一握。
独孤行只余光一瞥便迅速收回目光,正色道:“有些事须得说清楚,我与咏梅已是道侣了。”
白纾月微微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个...我知道。”
独孤行站于床边,垂目不语,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似乎也是察觉到微妙的气氛,白纾月只顾得低头摆弄被角,也不开口。
屋内寂静得只剩灯芯噼啪轻响,窗外有寒风偶尔呜咽。
过了许久,白纾月轻声说:“我累了。”
说着,她作势躺下,把身子缩回了被窝里了,卷成一只白色的毛毛虫。
独孤行无奈摇头,看来白纾月是不想与自己说话了。正当独孤行准备就此离去之时,门外的一阵寒意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抬眸沉声道,“白纾月,我打算今日就启程。在这之前,我想把你和我之间的契约,再斩一次。”
白纾月缩在被褥里的身子,明显愣了一下。
“不行,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那可由不得你。”
独孤行抬手,准备施法。
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剑气,剑气嗡鸣作响,剑芒吞吐不定,照亮了他的眉宇。
此刻,他双目化作竖瞳龙眸,金光流转,虚空之中,他与白纾月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运丝线显现出来,纤细如蛛丝,泛着淡淡荧光,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他抬手欲斩。
“别!”
被褥下传来一声柔柔的呼唤。
独孤行指尖剑气顿住,悬而未落。
“你为何如此执着?其实你没必要继续与我签订契约的......”
白纾月从被褥中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眼波如秋水般幽怨,轻声道:“我只是……只是想随时找到你,待在你身边。”
“唉...”独孤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师父怕是不会答应吧。”
白纾月瞪大眼眸,震惊地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独孤行忽然转头望向窗外,望向门外那白雪茫茫的天空,眉心微蹙:“杀气......因为我察觉到师父的杀气。”
白纾月攥紧了被角,微微蹙眉:“你又在找借口……”
然而独孤行却脸色未变,继续道:“我没找借口,是真的。一直在……现在,更近了。”
白纾月鼓起腮帮子,刚想气鼓鼓地训斥独孤行,就看见独孤行忽然脊背挺直,汗毛直立,周身剑气不自觉流转起来,好似如临大敌那般。烛火在他身侧晃了晃,瞬间熄灭。
“怎么回事?”白纾月有些心虚地开口。
独孤行咽了一下唾沫,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我能否接下这一剑。”
白纾月也似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变。
话音未落,独孤行足尖点地,身形如箭矢般冲破屋顶。瓦片四溅,在大雪中飞散,他立于半空,灰袍作响。
突然,天边亮起一道白茫茫的剑气。
纵横三万里,如银河倒挂,自九天垂落,直奔小镇而来。
剑气所过之处,云层撕裂,星辰黯淡,天地间唯余这一道剑气。
“师父,你真的来啊?”
独孤行悬于半空,望着那道剑气,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江尘这一道剑气,简直就是没打算给白纾月留活口。
若非独孤行学会了‘我吃故我在’,要不然,这道剑气足够把他和白纾月劈成粉碎吧。可如今哪怕他也没有十足把握。但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白纾月死在师父剑下。
“挨就挨吧,大不了躺半年。”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身前,一无所有。
身后,也一无所有。
寒风灌入他的袖口,吹得衣袍鼓荡。
那道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