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沉。
蒙蒙细雨中。
裴一泓叔侄俩撑伞离去。
目送两人身影远去，赵安邦扭头侧身。
“走吧瑞龙，到我书房喝杯茶，醒醒酒！”
“好啊！我正有些口渴。”
赵瑞龙知道，堂叔这是要关起门来，聊一些只有自家人，才能聊的东西。
果然。
刚来到书房，水还没烧开，赵安邦便直截了当的问道：
“你真打算帮赵禹麟？”
“当然！我如果不帮他，他爸赵蒙生将军，又怎么可能会支持咱们？”
赵瑞龙掏出香烟，递上一支。
“再说了，他们也没得选，谁让他们姓赵呢？”
“即便要站队另一边，别人也根本信不过他们呀！”
赵安邦冷然一笑。
“嘿，这倒也是，就算他们敢于换一个姓，别人也根本不会相信。”
“而不站队支持咱们这边呢，他们又必然会被猜疑、被排挤。”
“既然如此，还不如旗帜鲜明的站过来，反正也姓赵！”
点烟抽上，深吸了一口后，赵安邦收起笑容，神情很是严肃的看着赵瑞龙。
“听说你差点被人制造车祸害死，我当时真的气炸了，在办公室里摔杯子、踹椅子，好久好久都没这么暴戾过。”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嗐，你跟我道歉干嘛呀？他们差点弄死你，你是受害者，要道歉也是他们道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瑞龙身子前倾，毫不掩饰的说道：
“我之所以道歉，是因为整件事，其实是因我而起。”
“当初我朋友唐嘉越找到我，说傅莱熙的私生子谷安广，多管闲事还欺人太甚，想让我帮忙对付傅家。”
“我想让我爸再立新功，进一步巩固地位，便答应了他，再然后蜀川的柳汉又求我帮他弟弟复仇……”
赵瑞龙将整件事情，言简意赅的讲述了一遍。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或许是当初扳倒天海的冯良玉父子俩，太过于顺利，让我低估了傅莱熙。”
“我以为搜集好罪证材料，先将他身边的小弟清理掉，逼得他让余三明出逃，控制住了余三明就能扳倒他。”
“我预想过余三明会很嘴硬，不会轻易招供，也想过傅莱熙会为了自保，要除掉余三明，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狠！”
赵安邦轻哼一声。
一边倒水沏茶，一边宽慰笑道：
“这也怨不得你啊！”
“不管你的初衷，是争权夺利，还是为民除害。”
“你出手都是在规则范围内，是利用了规则和他们自身的过错。”
“如果傅莱熙真要干干净净，没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你就根本无从下手。”
“自己不干净，被人差点掀开老底，就恼羞成怒，不惜私自动用兵力，对你死亡警告，他们这才是坏了规矩，没有了底线！”
赵瑞龙叹息摇头。
“所以我这次，也不是没有收获，被他们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让我更加深刻明白，你死我活的斗争，是没有规矩和底线的！”
赵安邦放下热水壶，急忙道：“他们没有，但咱们还是得有啊！不然咱们不就变得跟他们一样无法无天、穷凶极恶了吗？”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让我明白一定要料敌从严，不能觉得敌人会有最起码的底线，他们为了自身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瑞龙这一解释，赵安邦当即松了一口气。
他生怕宝贝侄儿被威胁恐吓过后，心里产生了仇恨怨念，只待时机成熟，就要疯狂报复。
“你能有这样的感悟和认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很多人啊，混了大半辈子，都心思过于单纯幼稚，对政治没有成熟的认知，甚至低估斗争的黑暗与残酷。”
“而我们了解斗争的黑暗与残酷，并不是让我们为了赢，就要比对手更狠更黑，而是我们的手段更加高明。”
“耍阴招，谁都会，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行大道，站在更高的维度，利用规则的力量实施打击！”
“傅家这次就是塑造了典型的反面案例，干掉余三明又对你死亡警告，即便暂时不因贪腐落马，却失去了不少人心！”
“这我知道！”
赵瑞龙端起热气氤氲的茶杯。
“徐总提议给傅莱熙免职和警告处分，能被高票通过，就足以证明他们这次是真玩过火了，以至于不得人心。”
“而傅莱熙以生病为由住院，连会议都没有去参加，显然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而没被彻底双规，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过他啥时候东山再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叔叔得以升任金沙一把手，你成功接任当上了汉江一把手，总算成了一方诸侯！”
“什么一方诸侯啊？”
赵安邦嗤笑一声，吧唧了一口香烟。
“说实话，我预想过有朝一日，会当上汉江一把手，但我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我都没什么心理准备！”
“准备个啥呀？”
赵瑞龙笑呵呵的说道：“成长最快的方式，就是硬着头皮上！你不逼自己一把，你都不知道自己潜力有多大！”
“而且你在汉江都已经工作多年，凭本事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省长都能当好，你还怕一把手当不好？”
“即便真有困难，你也不用担心，钱能解决的，我都能替你摆平，而权能搞定的，就找我爸呗！”
赵安邦一怔。
“好家伙，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豁然开朗啊我！”
“有你们父子俩的支持，我何愁当不好这汉江一把手呀？”
“尤其是有你做后盾，我汉江省的经济发展，完全就不用担心。”
“你随便再投那么一两个大项目，给我弄出一两个千亿级的产业集群，经济想不增长都难！”
“这就对了嘛！”
赵瑞龙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热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很多问题之所以出现，归根结底就是经济没搞好！”
“就像一个人、一个家庭，绝大多数糟心事，就是因为穷！”
“而纵览历史，很多王朝走向衰亡，还不就是因为经济没搞好？”
“财富集中、阶层固化，普通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那不就得衰亡吗？”
赵安邦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他知道大哥赵立春，在主政汉东的时候推出的很多举措，就是在尽可能避免财富集中与阶层固化。
发展教育、鼓励创新、推行法治、扶持民营经济、调控房地产行业……
这些举措就是让广大普通民众，能在相对公平的环境下，可以更好的发挥聪明才智，去创造和积累财富。
恰如现在汉东有不少财富新贵，他们没有强大的背景关系，是靠自身的聪慧、勤劳甚至运气，投资创业成功。
尤其是那些从事互联网行业的，可能原本只是一个程序员、一个工程师，创业成功就身家几百上千万，甚至上亿了。
而他们之所以能创业成功，当然离不开赵立春的一系列布局，否则没有合适的土壤，又怎么可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至于防止阶层固化……
大哥赵立春在任期间，就一边带头转变工作作风，掀起反腐风暴，一边强力推动‘逢进必考’制度，避免权力近亲繁殖。
让寒门子弟也能凭本事考公考编成为公职人员，为民干实事做出成绩，还能得到提拔重用，关系户少了，阶层自然就不固化了。
事实证明，一旦权力得到了比较好的约束，多用于为民服务，少用于谋取私利，老百姓就会迸发出惊人的创新活力和消费潜力。
“有汉东的成功经验可以学习效仿，还有你们父子俩的大力支持，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当好汉江一把手！”
“反倒是你爸，再想进步，可就真的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次傅莱熙一案，就足以可见对手是真不弱！”
赵瑞龙放下茶杯，点点头道：“他们背景强大、底蕴深厚，实力确实很强，不过我和老爸也没想过要彻底战胜他们。”
“为什么？不战胜他们，你爸还怎么登顶？”
赵安邦一脸诧异，很是不解。
“那我倒想反问一下，战胜了他们，就能登顶吗？”
赵瑞龙笑容玩味的反问道。
“呃……”
赵安邦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摇头。
“我觉得不能！”
“他们的亲人甚至自身，都为国立下过赫赫战功。”
“如今他们一个个又身居要职、手握实权，不是那么容易就战胜的！”
“尤其是那种不贪不拿，不触碰底线的，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想战胜他们，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没错！”
赵瑞龙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沈老总早就暗示过我，想帮我爸实现愿望，关键就在于赢得大部分人的支持。”
“有些人很容易拉拢，只要不触碰他们的利益，还给他们分蛋糕，他们自然就会支持！”
“但也有一些人，分配利益不一定能得到支持，得让他们相信支持我爸，能实现理想！”
“沈老总还给我讲了两个案例，一是颁布禁商令，二是推动军改，他如果强制命令，肯定会有人阳奉阴违、口服心不服！”
“所以他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大家明白不禁止经商，必将贪腐横行、战力下降，别说保家卫国了，反而还会欺行霸市、与民争利！”
“至于推动军改……大家都知道落后就要挨打，军改很有必要，可具体怎么改，肯定各有各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演习打一场，输了的人也不敢有意见！”
赵安邦好奇不已的问道：“所以你俩具体打算怎么做呢？”
“很简单，就四个字，拉拢分化！”
赵瑞龙压低声音说道：
“对于愿意向我们示好靠拢的，当然是尽可能的合作，就比如赵蒙生的儿子赵禹麟，他想谋个好前程，助他一臂之力就行了！”
“而对于那些一心想要建设强大国防的，咱们就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看到希望，想要的各种武器装备，咱们不仅会造，还特别先进！”
“当然，对于打心眼里就瞧不上我爸的，咱们也不热脸去贴冷屁股自讨没趣，他们要走极端，咱们就偏要走正道，跟他们争人心！”
赵安邦眼前一亮。
“不错不错！”
“不求速胜，缓步积累！”
“一点点的积累，迟早会量变引发质变！”
“等很多勋贵都心向你爸，何愁大事不成啊？”
说到这儿，赵安邦突然捶桌。
“不对，你小子显然很早就开始谋划布局了啊！”
“从汉东，从你帮着你岳父陆长生，搞军民融合战略开始！”
“你不仅参与各种先进武器装备的研制，还为军改出谋划策！”
“当一件件先进武器装备研发成功、正式服役，当越来越多有知识文化的青壮派被委以重任。”
“那些年龄本就不小，认知和思想还很迂腐落后的老勋贵们，话语权和影响力自然就会越来越低！”
“就像你今晚答应推举赵禹麟，毕业后去航空母舰，这玩意儿咱们龙国以前根本就没有，老勋贵们哪儿懂啊？”
“所以你就是在用先进的武器装备，倒逼战术战法创新升级，迫使那些跟不上时代的老勋贵们不得不让贤退位！”
“毕竟一切从实战出发，建设现代化强军已经成为了共识，谁要是连先进武器装备都不懂指挥运用，还好意思不退休吗？”
赵瑞龙微微一笑。
“这确实是我的一招阳谋！”
“即便有人看出了端倪，但也无法抗拒！”
“因为咱们的军事实力，本身就还不是很强。”
“而不断发展的国民经济，又需要有强大的国防保护。”
“所以努力研制先进武器装备，便是谁也不能抗拒的大势所趋！”
“不过这一招阳谋，虽然霸道无解，但见效速度实在是有点慢！”
赵安邦有些无奈的笑道：“那是当然，越是先进的武器装备，就越是价格不菲，咱们龙国每年的军费预算又十分有限，不可能一下就全面换装，所以这种新老交替，必然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不过为了进一步拉拢人心，获得更多人的支持，我觉得咱们还应该想更多办法，不仅是提高退役军人的待遇、更好的优待立下战功的老兵，还应该用别的方式方法，让大家觉得赵家值得支持！”
赵瑞龙笑而不语。
将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相册。
“叔，你看这是什么！”
赵安邦瞟了一眼照片。
“这就是咱们正在研发的军用战略运输机吗？”
“没错，不过她已经研发结束，正在进行测试！”
“不是，这都还没服役的新装备，你给我看什么意思？”
“她上半年就能通过各项测试，下半年开始进入批量生产。”
“然后呢？你想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你赵瑞龙参与研制出来的，让大家对咱赵家更有好感？”
“当然不是！我想等她正式服役之后飞去南寒，将遗留在南寒的英烈遗骸运回国内安葬！”
“什么？”
赵安邦猛然起身，两眼鼓瞪。
他当然知道，几十年前的那一场立国之战。
那一场大战，龙国付出了十几万人的巨大伤亡。
在那一贫如洗又积贫积弱的特殊时期，武器装备落后，物资弹药不足。
龙国之所以还能打得西方联军不得不停战，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去参战的，是龙国最能打的一代人。
他们历经了多年的战火洗礼，渴望和平安宁的生活，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战火荼毒，他们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
虽然在武器弹药、后勤保障、火力支援等方面都全方位的落后，但他们却靠一流的战术与超凡的勇气，创造出了无数军事奇迹。
如果赵瑞龙能将他们的遗骸接回国，让英雄落叶归根……
这都不是给赵家长多少脸的问题了。
而是此举能告慰英雄们的在天之灵，更会激发亿万国人的爱国之情。
“瑞……瑞龙！”
赵安邦双手撑着桌沿，神情严肃的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要真做成了这件事，那些英雄的后代、那些还活着的老兵、那些崇尚英雄的官兵……他们都一定会无比感激你？”
“我不要他们心存感激，只要大家觉得我们赵家人还不错，是真能为国为民做实事就好！”
嘬了一口香烟后，赵瑞龙接着说道：
“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是我反意识形态入侵，弘扬优良传统的行动之一，就算最后只是默默做了奉献，老百姓都不知道，我也无所谓！”
“不会的，不会的！”
赵安邦很是激动的说道：“就算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解，没有宣传这件事是你赵瑞龙一手促成的，但老百姓不知道，有权的人知道也行啊！”
“尤其是那些勋贵们，你帮他们把崇拜敬畏的英雄遗骸接回来，说不定其中就还有他们的亲人，他们能不感恩你？能不觉得我们赵家做了一件大好事？”
“而且派去接回英雄遗骸的，还是咱们龙国自主研制的战略运输机，入境之后再安排自主研制的战斗机全程护航，给英雄们安排最高礼遇，绝对会赚足人心和眼泪！”
看着堂叔激动不已的样子，赵瑞龙就想起了父亲赵立春。
当初给父亲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也是如此这般激动万分。
“叔，你先别急着激动！”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事是轻而易举的？”
“自主研制的战斗机和运输机，都还好安排。”
“但英雄遗骸散落在南寒那边，可不是咱们想接就接回来的。”
“咱们必须要争取得到他们官方同意，帮咱们做好挖掘、整理、鉴定、移交等工作。”
“为此，我让跟南寒现代关系不错的窦建盛，去跟南寒找各大财阀寻求合作，但不给足好处，他们肯定是不会帮忙的！”
赵安邦唇角微抽了两下。
“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南寒的财阀实力是强，但要让他们帮忙，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赵瑞龙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要付出什么代价，马上就知道了！”
说罢，赵瑞龙接通窦建盛的电话。
“龙哥，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
“叁星李会长想要45纳米芯片技术，现代郑会长想要混动汽车技术！”
赵瑞龙眉头冷凝，眼眸中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