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清虚观门前车马填塞，轿顶连绵如彩云。
贾母领头下了轿，后面乌压压跟着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各房的小姐奶奶们往里走。张道士早迎出山门，白须飘飘，一叠声地“老太太”“太太”叫得热络。观里观外收拾得纤尘不染，戏台子搭得高大，供桌上的鲜果堆成小山，专等着贾府这一拨贵客来拈香看戏。
宝玉跟在贾母身后，却没什么兴致。他今儿出门本就勉强，天热路远，好好的觉又没睡成，脸上老大不痛快。张道士偏又凑上来，先夸他越发俊朗了，又说：“哥儿这相貌，这气度，不知哪家的小姐有福气配得上。”宝玉听了只当没听见，低头拨弄腰间的荷包穗子。张道士却不识趣，转脸又跟贾母笑：“老太太，前儿我在外头走动，倒瞧见几家门第相当的，哥儿也到了年纪，要不要……”
话没说完，宝玉已经转身走了。贾母笑眯眯地应着“再看看”，可底下坐着的林黛玉手里的茶盏却轻轻晃了一下。
她坐在贾母下首，穿一件月白衫子，因是天热，只簪了根素银钗。满屋子珠翠环绕里，她本就格外清素，这会儿脸色又白了一层，唇上那点血色也褪了。紫鹃在旁边站着，瞧得真真儿的，低头在她耳边说：“姑娘，茶凉了，换一盏吧。”黛玉没应，只拿指甲掐着手心里的帕子，掐出一道弯月形的印子。
宝玉溜达了一圈回来，正碰上黛玉起身往廊下去。他赶上去，还像往常一样涎着脸笑：“妹妹怎么不瞧戏了？今儿唱的是《南柯梦》，那旦角身段还不错——”
“你倒是看得仔细。”黛玉头也不回，“横竖你今儿心事也不在戏上，倒不如留在观里跟张道士好好说道说道。他老人家见的人多，认得的闺秀也多，替你挑个门当户对的，岂不省了你爹娘多少事。”
话里带刺，一句比一句扎人。宝玉脸一沉：“你又来了。我何曾说过什么？”
“你何曾说过？你什么都没说，人家不照样替你说了？横竖你也不用开口，自有那有福气的人家来配你。我一个寄人篱下的，茶也凉了，戏也看不着，还站这儿讨人嫌做什么。”
她眼圈一红，转身就要走。宝玉急了，一把拽住她袖子：“林妹妹，你这话好没道理！张道士胡说的，我连应都没应，你倒冲我发这一通脾气！”
“我冲你发？”黛玉回过头来，眼睛里已经汪着泪，“你摔玉砸玉的闹了多少回，哪一回不是因为我？今儿又在这大庭广众的，你让我说什么好？你那些好姐姐好妹妹们都在里头坐着呢，你自去跟她们说笑，别管我死活！”
越说越急，越急越哭。宝玉原本七分委屈也变成了十分恼火，一跺脚：“罢，罢！都是我的错！我这张嘴不会说话，这颗心不会做人！你要我怎么样？”他伸手就去扯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的穗子，“这劳什子你看着碍眼，我也砸了干净，省得天天为它闹个没完！”
紫鹃袭人几个赶紧上前拦，一个抱胳膊，一个拽手。宝玉力气大，穗子扯断了，玉没掉下来，倒把黛玉吓得脸都黄了。她本来只是赌气，见他发了狠，又怕又急，哭得噎住了气：“你——你砸吧！你砸了我倒省心了！横竖你心里也没我！”
贾母在里头听见动静，拄着拐出来，扶了王熙凤的手，颤巍巍站定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天叹出一句：“我这老冤家，是哪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懂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真的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这话传到宝玉和黛玉耳朵里，两人都怔住了。宝玉手里的半截穗子还攥着，黛玉的泪还挂在腮边，可谁都不再闹了。贾母摆摆手，让人把他们都带进去看戏，自己扶着凤姐慢慢走回去，嘴里还念叨：“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咽了这口气，凭你们闹到天上去，我眼不见心不烦。”
凤姐笑嘻嘻地搀着她：“老祖宗别气，他俩就是前世的缘分，闹完了就好。”
果然，进了戏楼坐下没多久，宝玉就蹭到黛玉旁边的位子上，也不说话，只把自己面前的茶推过去。黛玉别过脸不理，可到底没把那茶盏再推回来。台上《南柯梦》唱到淳于棼入梦，锣鼓喧天里，宝玉偷偷伸手，把黛玉搁在膝上的帕子角勾过来，缠在自己手指上。黛玉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只是那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湿着泪痕。
张道士后来又来说了两回话，都被贾母拿别的事岔开了。宝玉听见“提亲”二字就往外走，黛玉也不再多问，只安安静静看戏。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从前两人闹完了就忘，这一回却各自揣着心事，谁也没再提清虚观里的事。回去的路上，黛玉坐在轿子里，把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暮色里头，宝玉骑着马跟在贾母轿旁，背挺得直直的，那根断了穗子的玉在衣襟里头晃来晃去，一晃一晃的，像颗不安分的心。
她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紫鹃在旁听见了，小声说：“姑娘别多想了，今儿那事儿，二爷心里也难受着呢。”
黛玉没言语。她想起贾母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忽然觉得这老太太什么都看得透。只是看得透又如何？该闹的还是要闹，该哭的还是要哭。她心里明白，今儿这趟清虚观，有些话一旦被摆到台面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张道士提亲是头一回，往后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她拦不住，宝玉也拦不住。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黛玉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字，画来画去，到底画的是个“玉”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先恼了，拿帕子狠狠擦了两下，擦得那块衣料都发了白。
前头宝玉忽然勒马回头，隔着轿帘喊了声：“妹妹，到家我让袭人给你送新帕子去！”
黛玉在轿里啐了一口，可嘴角到底翘了一下。
那根断了的穗子，后来是袭人连夜给重新编好的。宝玉却没急着系回去，压在枕头底下搁了好几天。说不清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着那么一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