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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姚州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首慢板的曲子。

百姓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

几个胆大的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枝丫间,朝城外的方向指指点点。

大理的皇帝要来投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有人叹息,有人庆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抹泪。可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出来阻拦。高氏倒了,唐军来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节度使府经过半个月的整修,已焕然一新。

门楣上的匾额换成了“大唐行辕”四个鎏金大字,两侧的石狮子重新刷过桐油,在阳光下锃亮。

府前的石阶铺了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两侧甲士林立,甲胄鲜明,枪戟如林。那面“唐”字大纛在门楼最高处猎猎飘扬,旗面上的血红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李从嘉端坐正堂,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

龙袍上的绣金之龙流转生辉,通天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身后是金漆屏风,绘着江山万里图,山峦叠嶂,江海奔流。

两侧文臣武将分列,张泌、钱惟治、莴彦、张璨、申屠令坚等人都已到齐,各着朝服或甲胄,肃然无声。

“陛下,段思聪已到城外,正在驿馆更衣沐浴,等候召见。”一名礼官快步进来禀报。

李从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诸臣。“他倒是守规矩。”

张泌轻声道:“陛下,段思聪此行只带了数十名文臣礼官,并无随从护卫,可见其心诚。”

李从嘉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段思聪心诚。

高方已死,姚州已降,鄯阐已破,大理八府半数在手,段思聪手中无兵无将,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可他要的不仅是投降,是整个大理的归顺,是段氏从此不再成为南唐的隐患。

“让他进来。”

巳时三刻,段思聪出现在行辕门前。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白袈裟,头上无冠,赤足穿草鞋,手持念珠,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数十名文臣礼官,也都是素服,神色肃穆。阳光照在段思聪身上,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红毡上,不轻不重。

念珠在指间缓缓拨动,一颗,两颗,三颗,嘴唇微动,似在诵经。风从门洞灌进来,吹起袈裟的下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粗布裤子。

台阶两侧的甲士目不斜视,枪戟交叉,形成一道兵器拱门。

段思聪从下面走过,枪尖就在头顶上方三寸,寒光凛凛。他没有抬头,步伐不乱。

正堂的门敞开着。

段思聪跨过门槛,在殿中站定。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整了整袈裟,将念珠挂在手腕上,然后双手合十,朝李从嘉深深一揖。

那揖礼很长,弯下去的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罪臣段思聪,叩见大唐天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说完,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身后的文臣礼官也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从嘉看着他,此刻,他穿着袈裟,赤足草鞋,跪在自己面前。

“平身。”

段思聪直起身,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李从嘉。

他见过很多人,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年轻,威仪,目光如刀,却不像高方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赐座。”李从嘉抬手。

内侍搬来锦墩,段思聪谢过,侧身坐下,只坐半边,以示恭敬。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像在寺庙里与僧人论禅。

“罪臣自幼崇佛,深知众生皆苦。这些年来,大理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罪臣无能,不能保境安民,已是罪过。如今陛下大军压境,罪臣不敢再兴刀兵,累及无辜。”

他顿了顿,手指拨动念珠。

“罪臣愿皈依佛门,舍去一身俗事,在山中清修,为苍生祈福。段氏一脉,恳请陛下护佑。”

李从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淡然。

他忽然想起高方临死前的梦,—段思聪离皇位很近,可那一步,他始终没有迈过去。不是迈不过去,是不想迈。

“你倒是看得开。”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朕准你出家。朕在潭州建了皇家寺院,你可迁居京城,在寺中修行。段氏宗庙,朕不会动。”

段思聪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陛下慈悲。”

“至于你的子嗣。”

李从嘉顿了顿,“封侯爵,食邑千户,世袭罔替。段氏子弟,愿留朝中者,量才录用;愿归隐者,听其自便。朕不会为难他们。”

段思聪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陛下圣恩,罪臣无以为报。段氏子孙,世世代代,不敢忘陛下再生之德。”

身后跪了一地的文臣礼官,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有人木然望着地面,像丢了魂。按照礼节送上玉玺和山河图等物。

李从嘉没有再看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龙在光中浮动。

“从今日起,大理八府,并入大唐版图。各府官员,愿留者原职留任,不愿留者发给路费遣返。百姓免赋一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陛下圣明!”堂中诸臣齐齐拜倒。

段思聪仍跪在殿中,白衣袈裟,孤零零的。

他看着李从嘉的背影,阳光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他面前的地砖上。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殿堂。他穿着龙袍,戴着冕冠,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

那一天,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

珠子被磨得光滑圆润,每一颗都陪他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苍山上经年不化的雪。

李从嘉转过身。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石阶上,照在红毡上,照在那面猎猎飘扬的“唐”字大纛上。姚州的城门大开,百姓们涌入街头,争相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茫然,有人庆幸。

那面“段”字龙旗从城头缓缓降下,叠好,被内侍捧进府中。不是被踩在脚下,不是被焚烧,是被收进锦盒,存入库房。

李从嘉站在阶上,望着这座终于彻底归顺的城池。

建昌、会川、姚州、鄯阐,大理八府已得其四,剩下的,不过时间问题。他转过身,走回堂中。段思聪还跪在那里,白衣袈裟,像一尊沉默的佛。

“起来吧。随朕回潭州。你在京城的寺院,朕会命人修缮。”

段思聪站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遵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东一西,缓缓重叠。

段思聪归降的诏令传出,大理八府震动。

姚州城头换上了大唐旗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苍山洱海,飞过泸水金沙,传遍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山寨。

有的府主连夜派人送来降表,有的洞主亲自赶赴姚州叩见,有观望的,也有不甘心的。

高氏的残余势力在鄯阐周边几处山寨纠集残兵,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李从嘉没有急着班师,在姚州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一个月。

节度使府的正堂成了临时行辕,案上的舆图换成了文牍,令旗换成了诏书。

从川蜀调来的能臣干吏陆续抵达,有熟悉民政的,有精通钱粮的,有善于安抚蛮部的。

张泌将这些人分派到各府各县,接替投降或离任的大理旧官。

段思聪很配合,亲笔写了数十封诏书,劝谕各地归顺。

他的字写得极好,端正温润,语气谦和,念在他曾是国君的份上,各地势力也愿意卖几分薄面。

最棘手的是那些藏匿在山林中的高氏余党。

他们不降,也不战,只是躲在山里,时不时出来劫掠,袭扰唐军粮道。

秦再雄主动请缨,带着藤甲兵进山清剿。

他本就是苗人,对山林作战如鱼得水,飞抓钩镰枪在山岭间比在平地上还灵活。彭师健也带着本部人马配合。

将高氏残部逐出巢穴,或剿或抚,一个月内平定大小山寨十余处,斩首数百,俘获千余。

李从嘉每日批阅奏报,处理政务,接见各地来使。

他亲自过问姚州百姓的赈济,下令从建昌、会川调拨粮草,发放种子,修复被战火毁坏的房屋。

他还下令减免姚州、鄯阐等新附之地的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张泌感慨道:“陛下此举,胜得十万兵。”

钱惟治则忙着整理大理各府的地籍、户籍、赋税册籍。

大理立国二十余年,制度草创,簿册混乱,许多数据对不上。

他带着几个文官日夜核对,眼睛熬得通红,终于理出个大概。

他向李从嘉禀报:“大理八府,除去尚未归顺的边远地区,现有编户约二十万,人口百余万。每年可征粮二十万石,赋税折银约十万两。”

李从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大理太小了,人口、钱粮、兵力都只是南唐的一个零头。

可它的位置太重要,控扼西南,连接吐蕃、交趾,是大唐经略西南的桥头堡。

拿下大理,南唐的西南边境便再无后顾之忧。

大理的作用,在降表上写不清楚,舆图上画不明白,只有真正攥在手里,才知道这块土地的分量。

李从嘉望着泸水北去,心中翻涌的苍山洱海。

大理归附,南方最后一块短板补上了。

从此以后,南唐的西南边境再无强敌,吐蕃远在高原,交趾自顾不暇,那些曾经反复无常的蛮部洞主,如今都成了大唐治下的编户齐民。

驻守大理的兵力可以从三万减到一万,腾出来的两万精兵,可以调到襄阳,调到淮北,调到任何需要他们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大理的物产。

滇西的群山藏着中原稀缺的财富铜。

大理的铜矿品位高、储量丰,唐军扩军需要铸造钱币,哪一样离得开铜?

剑川的盐井、兰坪的盐田,朝廷接手后稍加整顿,每年可产盐数十万斤,不仅自给自足,还能运往蜀地、荆襄,换取粮草布帛。

药材更是无价之宝。

大理的深山老林里,生长着中原难得一见的上品药材。

三七、天麻、茯苓、虫草、麝香。军中伤药从此有了稳定来源,不必再高价从岭南转运。还有良马。

大理马虽不如河曲马高大,却耐力极强,善走山路,滇西马场的马匹每年可以补充军中之需。

有了大理,南唐的后方再无后顾之忧。

从前的防线在长江,如今推到了金沙江。

李从嘉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

张泌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是户部关于大理财税的初步估算。

他翻开奏折,目光在数字间游走,嘴角微微上扬。

大理的铜,可以用来铸钱;大理的药材,可以救治伤员;大理的良马,可以装备骑兵。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不会亏。

“传令下去,在大理设州府,置流官,开铜矿,办盐场,修驿道。”

他把奏折递还给张泌,“三年之内,朕要让大理成为大唐最坚实的后院。”

张泌领命而去。

李从嘉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悠远。从潭州到大理,万里之遥,可在他心里,不过是一步棋的距离。这一步棋,他下了十年,终于落子无悔。

七月初,雨季将尽,天气渐晴。

姚州城外的泸水退去了浑浊,露出碧绿的水面。

李从嘉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更远是吐蕃,是更广阔的天地。

可他暂时不能去了,出来半年,朝中政务堆积如山,工部的河道工程缺银子,礼部的科举要筹备,兵部的边关需要增兵。

他该回去了。

“传令三军,明日班师。李雄、秦再雄在此清剿余孽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