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潭州城的夜市刚刚拉开帷幕。
湘江边的街市燃起了千百盏灯笼,红光映着江水,碎成千万片金鳞。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挤满了姑娘家。还有烧制的琉璃,精美的扇子,白日里的暑气被晚风吹散,空气中桂花糕和栀子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韩德让走在人群中,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戴紫冠,活脱脱一个出游的贵公子。
他手里举着一串糖人,自己不吃,递给身旁的萧绰。
萧绰接过,咬了一口,又甜得笑开了花。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藕荷色纱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碧玉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火下折出细碎的光芒。
“韩四哥,你看这个!”
她拉着韩德让的袖子,停在一个小摊前。
摊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琉璃珠子,有红的,有绿的,有蓝的,在烛火下晶莹剔透,像凝固了的彩虹。
“真好看。”
萧绰拿起那只琉璃蝴蝶,对着灯火细看。光穿过薄翼,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彩影,衬得那张本就娇美的脸愈发灵动。
“好漂亮的小娘子!”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萧绰下意识挺了挺腰,以为是夸她,嘴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却发现路人的目光都越过她,投向了身后那个红衣女子。
萧绰听到身后的声音,心中有些得意。她抬头看向韩德让。
韩德让站在她身侧,他的视线越过萧绰的肩头,落在街角一盏宫灯下,那里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身姿聘婷,侧脸如玉,正低头看摊上的纸卡。
灯火映着她的侧影,勾勒出一张精致绝伦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破碎的美感,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萧绰察觉到了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红衣女子。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不是嫉妒,是警觉。
那女子的衣着虽不张扬,料子却极好,是上等的蜀锦,腰间系的丝绦是宫中才有的样式。身边跟着两名丫鬟,还有几个护卫,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看什么呢?”萧绰故意问,语气淡淡的。
韩德让回过神来,有些尴尬,讪讪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娘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萧绰没有戳穿他,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从没见过?”
“看那气派,不是寻常人家。”
“我听说……”有人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飘进了萧绰的耳朵,“好像是皇后的妹妹,周家的周小娘子。”
萧绰的手微微一顿,琉璃蝴蝶差点滑落。
皇后的妹妹,周娥皇的妹妹。
她曾听人说起过,周娥皇有个幼妹,自幼养在宫中,深得宠爱,尚未许配人家。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女英。
那女子豆蔻年华,眉眼清丽,肤若凝脂,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天真。
她正在一个卖纸卡的摊子前,拿起一张花鸟图,凑到灯下细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贝齿,笑意盈盈。
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公子,个个衣着光鲜,神态殷勤。
几位公子哥儿围在周女英身边,像蜜蜂见了花蜜,嗡嗡地转个不停。
韩熙载次子韩秉直最先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周小娘子,这纸卡虽好,却不配您的风华。我家中藏有一幅前朝名家真迹,山水人物,笔意高古,改日带来给您鉴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扇面上绘着一枝红梅,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这扇子也是我亲手所绘,技法粗陋,还请周小娘子不要嫌弃。”
他将折扇双手递上,姿态恭谨,眼中却藏着掩不住的倾慕。
周女英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淡淡道:“韩公子有心了,只是我不大用扇子。”
韩秉直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将扇子收回袖中,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常梦锡侄子常逸风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温润通透,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小娘子,这是我家老爷子从西域带回来的,说是羊脂玉,难得的上品。我思来想去,只有周小娘子的气质才配得上它。”
他的语气比韩秉直更直接,笑容也更殷勤。
周女英瞥了一眼那对耳坠,摇了摇头:“常公子,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常逸风不死心:“不贵重,不贵重。只要周小娘子喜欢,我天天给您送都成。”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女英,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旁边几个公子哥儿闻言,有的皱眉,有的冷笑,有的暗暗咬牙。
一旁又挤过来一个年轻人,面生,穿着锦袍,腰佩金钩,神态倨傲。
他是潭州本地豪商之子,姓王名德茂,家中开着数间绸缎庄和当铺,平日里仗着有钱,在街上横行无忌。
今夜他本是出来喝酒,远远看见周女英,眼睛都直了,带着几个家丁挤了过来。
“这位小娘子,敢问芳名?”
王德茂拱手,笑得满脸堆花,“在下王德茂,家父是潭州商会会长。小娘子若是喜欢这些纸卡、琉璃珠子,在下可以把整个摊子买下来送给您。”
他说着,朝摊主一挥手,“这些,全包了,送到这位小娘子府上。”
周女英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接话。
绿萝挡在前面,冷冷道:“这位公子,我家周小娘子不缺这些。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德茂脸皮厚,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
“小娘子,实不相瞒,在下至今未婚,家中殷实,良田千亩,商铺数十间。在下愿出白银万两为聘,求娶小娘子为妻。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连旁边几个公子哥儿都听不下去了。
韩秉直冷声道:“王公子,你可知这位是谁?周家的小娘子,皇后娘娘的胞妹。你一个商贾之子,也敢提亲?”
王德茂一愣,脸色微变。他再有钱,也得罪不起皇后。他连忙后退几步,拱手赔罪:“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冒犯了。”说完,带着家丁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韩秉直见王德茂走了,又凑上前,换了一副诚恳的面孔,
“周小娘子,在下虽不才,却愿以真心相待。这些礼物不值一提,在下只想……只想常常见到周小娘子。”他的话说得含蓄,可意思谁都明白。
常逸风也不甘示弱,挤到另一边:“周小娘子,在下仰慕已久。只要周小娘子点个头,我回去就让家父去周府提亲。”
周女英站在灯下,神色淡淡,既不恼怒,也不欢喜。
她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也听惯了这样的恭维。
她只是微微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诸位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长姐如母,婚事全凭皇后娘娘做主,不想谈这些。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绿萝和几个丫鬟护卫跟上,将那些公子哥儿隔在身后。
韩秉直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常逸风攥着锦盒,指节发白;江明远提着鸟笼,不知所措。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追上去。
人群中,萧绰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那些公子哥儿们绞尽脑汁讨好的模样,看见周女英波澜不惊的神态,也看见韩德让怔怔出神的样子。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韩德让回过神来,有些尴尬,连忙点头。两人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萧绰白了他一眼,得知她特殊的身份后,心中一动,计上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