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子衿毕竟是大宗师,深吸一口气,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身子陡然拔高一尺,避开剖腹一击,但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啧啧啧,女人腰,杀人刀。”徐骄怪笑着:“等我灭了南都一脉,就算做不成齐王,也不用下海,我给你一个带编制的工作,为人民服务。不,只为我服务,我也是人民……”
“满嘴胡话。真不明白,长梧真人怎会看得上你,和齐大地做了同门……”
徐骄心想:你若知道我就是齐大地,齐大地就是我,从来都是一个人,会否觉得很有意思呢。
原来放下男人的道德与责任,然后去欺骗一个女人,并不是一件让人愧疚的事。
“哼哼——”徐骄冷哼:“这时候提起师兄,觉得我会手下留情?错,正因为师兄,所以,你必须死。”
风子衿微怔。
“师兄此生以身许道,将是老师之后,世间又一位传奇。他要勘破七情,断绝六欲。断情绝欲本就艰难,怪只怪,你不应该出现,更不应该是个女人……”
“生为女人,乃是天意。长而绝美,不是你的错。有情皆苦,是缘皆孽。这段孽缘,师兄无辜,那就由我这个师弟代劳,出手斩断……”
风子衿晃动摘心手,银丝玉爪闪着冷光:“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徐骄猛甩落日弓,发出呼的一下破风声:“今晚,就算应天理出手,也救不了你。”
风子衿猛地一惊。这句话,无疑是告诉她:应天理和南都一脉的关系,他徐骄清楚的很。可知道这秘密的人,远比知道她齐王身份的人更少。
徐骄怎么知道的?
难道从她踏入帝都那一刻,就已无秘密?
风子衿只想到一个可能:齐大地。
这位突然冒出,不为人知,神秘莫测的真人弟子,知道的秘密,远超乎她想象。比较起来,应天理与南都的关系,也算不得什么。
落日弓带着诡异的弧光,犹如狂风骤雨。招式诡异,羚羊挂角。出招之中有刀有剑,劈砍戳刺,每一式都出乎意料。步步致命,招招凶险。
风子衿修九幽真气,散开气势,如蛛网罗天。能通过天地之力最轻微的波动,洞察对手,出招之先。饶是如此,应付起来仍觉吃力。
想她一代南都齐王,百年不遇之材。论资质,只有武道院的星荷,这位当世妖孽,才堪与其相比。她所差的,也不过是没有鬼王这般高明的老师而已。
星荷比她强,她能理解。但徐骄只是个宗师,却也能和她有来有去。
现在,她有点相信应天理的警告:在帝都城,只要徐骄豁得出去,圣人也难全身而退。
因为即便是圣人,也不敢无视笼罩整座城的山海大阵。
天遗大祭司怎么死的,明帝怎么死的,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世间没有真正的秘密。所谓的秘密,只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而已。
一时间,风子衿心神难宁。此次来帝都,她早已谋划万全。没人知道她真正的计划,除了她自己。
她没想过失败,因为从她踏入帝都城门那一刻,就已注定成功。
高手相争,哪能分神。
风子衿但觉劲风扑面,落日弓犹如一面盾牌当胸撞来。不及闪躲,抬臂硬挡。即便是大宗师,血肉之躯怎和徐骄手中的钢铁灵兵相抗。
砰的一下,小臂断了似的痛,洪水般巨力决堤般冲来,人像断线风筝似的飞出三丈远。徐骄闷哼一声,好似受不住反震之力,同样飞出去老远,撞塌一座小亭才停下来。
“不过如此。”风子衿心想:应天理忌惮徐骄,怕是被帝都那一夜血腥吓到了。
山海大阵,天地至绝。
明帝借助大阵,战四大圣人,杀大祭司,何等可怕可怖。但徐骄不是明帝,更不是真人长梧。
即便大阵在手,也不过屠夫握神兵,终究是个杀猪的。
即便他一身修为,乃世外之外,百年来又一位传奇境界的真人长梧所授,但他终究是个宗师。
功法再怎么玄奥,招式再怎么精妙,境界的差异,修为的差距,在第一次力与力的碰撞,没有任何取巧可言。
风子衿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京畿大营刺杀那夜,就该无视生死,以力相拼,说不好女帝已经披麻穿素,又成了寡妇。
眼看徐骄撞破凉亭,整个人被废墟所埋,风子衿怎会再失良机。飞身半空,九幽真气凝聚,身体刹那千丝万缕包裹,好似蚕茧,却泛着冷冰冰的光。
只见她俯身而下,如流星划破夜空,坠落大地。轰的一声巨响,撞在凉亭废墟之上。劲气凝集,一丝也未向外扩散,直把整个废墟击的粉碎,砸出两丈余的深坑。
这一下,别说是个人了,就是座小山,也都成了碎渣。
风子衿狂喜,没想到一击而成。应天理再三告诫,不可小觑的徐骄,竟如此轻易干掉。然而当她静立而观,夜色中那犹如深渊大坑,竟没有徐骄的影子。
即便方才那一下,已把徐骄击的粉碎,起码空气中,应该有她熟悉的血腥味。
然而,什么都没有。
风子衿心头咯噔一下。她早该想到,徐骄狡猾善谋,得传于真人,绝不会这般轻易陨落。方才一击将其震退,撞破凉亭,埋葬废墟,想来不过是脱身之计。
她是对的。
徐骄诈败,不过是脱身而已。他没必要现在就杀了风子衿,把夭夭救出去,需要个顶罪的,风子衿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座皇城,孤立而处,四面环水,过万侍卫防守。而且不是带刀侍卫,而是带枪侍卫。且其中还有宁不活安排的武道院好手,哪怕风子衿大宗师修为,想要闯出去,怕也不容易。
同样的,夭夭这个小妖精,想独自闯出去,就不是不容易,而是不可能。但这小贱人今晚真奇怪,全不按商量好的来。
按照计划,今晚风子衿救出夭夭之时,他便现身,闹出动静,满皇城侍卫困住风子衿。自己则趁乱将夭夭送出皇宫,把她和那个双胞胎妹妹天遗蕾王,连夜送出帝都。
如此,人救了,替死鬼有了。剩下的,明居正动手。这人权欲熏心,绝不会放过拿下南都齐王的机会。
可是现在,动静有了,但并不见皇城侍卫反应,统领骆文恒可不像是这么没心思的人。
还有夭夭,此时不知踪影,以她的修为,想要闯出皇城,根本不可能。
皇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找个人,并不容易。
徐骄飞身上到皇城最高处,奉先殿之顶。放眼望去,整座皇城平静异常,丝毫没有强敌闯宫警惕与应对。
诡异。
即便今晚女帝不在宫中,骆文恒也不该如此应对。
徐骄微微皱眉,感觉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算了,先把夭夭弄出去才是紧要。
静心凝神,意念沟通囚龙古树。在这个帝都,有山海大阵依托,就像开了上帝视角,他要找个人,并不困难。
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囚龙古树繁花点缀的样子,却听远处突然发出砰砰枪声。心中立刻呼唤:是你么?
没有回应,没有感应。
是呀,体内夺情蛊已解,与夭夭再没有那种心有灵犀。
说起来,还有些遗憾。
倘若一个女人,你想什么,她心中便明白什么,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尤其是在床上。
身形微动,循着枪声的方向过去。此时闯宫,除了风子衿,就只能是夭夭。
一个婀娜白影迎面飞来,正是夭夭。她脸色冷峻,显得很不高兴。
“你去哪了?”徐骄也不怎么高兴,没有哪个男人会真的喜欢不听话的女人。
“怎么不按计划,你真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闯出去?”
夭夭抿嘴冷笑:“倒是小瞧了这些侍卫,手中兵器确实厉害,即便是普通人,持之也能以一敌十。这小小皇宫,守卫之力竟不弱于一个城池。”
“你以为呢?”徐骄说:“那是枪,不是烧火棍。它的出现,代表人类文明的进步,天下格局的改变。至此以后,想要权利更迭,各主臣服,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们天遗族,死了重掌天下的心吧。”
“执掌天下和坐拥天下,是两回事。”夭夭说:“你既出身修罗山,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意思?”徐骄有些不懂。
夭夭说:“修罗山不坐拥天下,但谁都得承认,它真的执掌天下。至少到知北真人时,这千年来一直如此。知北真人之后,若不是出了武道院,有鬼王坐镇,这帝都谁是主人,还不是修罗山一句话……”
“所以呀,你们寒山清池就不要多想了。你这位天遗库玛,还是好好活着生孩子,做妈妈吧。”
徐骄伸手抓住夭夭手腕:“走!”
夭夭猛力甩开:“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走。”徐骄说:“没有我,你能出得去?别小看了这群护卫,大宗师之下,想要闯过去绝不可能。这再不是个武力至上的时代,只要火力足够,人,终究只是一摊烂肉。除非你超凡入圣,但到了这一步的人,谁又会在乎这些世俗诱惑……”
夭夭眨着大眼睛,用鄙视的眼神看他:“你错了,超凡入圣也一样在乎。只要是人,就会在乎这世俗的诱惑。那些你觉得不在乎的人,只是因为这些东西与他们来讲,唾手可得而已。比如鬼王,比如山主,或者你那位神秘的老师,真人长梧……”
徐骄无语,之前的夭夭还有一点柔情在,如今的夭夭,说话语气,透着股薄凉。
他也不想说太多,方才与风子衿交手闹出的动静,必然已引起城中高手注意,风老四和风老六定会前来接应,他得趁早带夭夭离开。
再次抓住夭夭手腕,夭夭似乎很是反感他这样做。一拉之下,她竟挣住不动。
徐骄怨道:“赶紧离开,我连夜送你们出城。错过这个时机,再想离开,怕是难了,你就只能永远被困在帝都……”
夭夭眸子闪烁,也不再固执。
她明白徐骄的意思。明里,女帝和明居正不会放她离开。暗里,天涯海怕是早在帝都城外等着。此人高深莫测,大宗师修为,虽然未名闻于天下,但其修为,或许只在应天理之下。
而应天理,虽是鬼王首徒弟,武道院主事,照理不会掺和这些事。但他和南都的关系,还有那晚出手救走风子衿等人,摆明了他不会袖手旁观。
在城中,应天理或许会顾忌徐骄。确切的说,是顾忌山海大阵。可一旦出了城,世间又有几人是他对手。
徐骄心中越发不安,因为这皇宫出奇的静。
静的可怕,静的要命。
没有护卫巡守,而之前那么大的动静,风老四和风老六早该察觉,来接应风子衿才是。然而,也没有动静。
太怪了,怪的诡异。
诡异的让人不安。
徐骄停下脚步,脸色阴沉。
“怎么了?”夭夭问他。
“奇怪,我才和风子衿交过手,她身上沾染有我功法气息。这皇宫也不大,可我察觉不到她。”
“她已经走了,不在宫中。”夭夭低声冷哼:“你真觉得她是为了救我,深夜闯宫的么?”
徐骄沉思一下:“这岂非本就是她来帝都的原因。”
夭夭缓缓摇头:“绝非,她可是南都齐王。单看这些年,南都一脉所行,便知道她是个心思难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嘴里绝不会有实话,更不会把心思轻易表现出来,让他人察觉。”
徐骄心想:女人看女人,果然是要多坏有多坏。
夭夭又说:“在我想来,风子衿来帝都,救我只是个假象。天遗族,天涯海,两方势力,不过是用来遮掩她真正的目的而已。因为,他们的出现,足够让人警惕。有他们在,你们只会处处谨慎小心,再也不去想别的。”
徐骄皱眉,虽然觉得夭夭的话,只是一个美女对另一个美女天然的恶意,但话里却也有几分逻辑在。
“那你觉得,她来帝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杀女帝?”
“不。这个时候,聪明人是不会去杀女帝的。”夭夭说:“明帝所成的乱局方定,女帝若死,乱局又成……”
徐骄说:“我以为,你们这些志向远大的人,都希望天下大乱呢?”
夭夭冷笑:“那你错了。天下可以乱,但要一点点乱,骤然大变,就会像上次那样,引出鬼王和山主。在这两位面前,你觉得,谁有相争的实力。”
徐骄心道:这话说的也是。鬼王,山主那样的,才是真正主天地沉浮的人物。只需一人,便执掌风云变幻。超凡入圣,当一个人强大的某种程度,孤身便是一切。
长梧老头虽是人间巅峰,传奇真人。可他太超脱了,目光已不在这片天地。
正想着呢,却听夭夭又说:“我甚至怀疑,风子衿这位南都齐王的出现,也是一步虚手。因为无论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值得亲身来帝都冒险。”
徐骄皱眉:“可她确实来了,就在帝都。”
夭夭轻笑:“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她有不得不来的理由,而且绝不是冒险。只是,我想不通而已。”
“作为一个女人,胡思乱想可是大忌。”徐骄说:“胡思乱想的女人,既不可爱,而且烦人,而且容易老。”
“哼,是不是胡思乱想,日后肯定有答案。”夭夭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没了风子衿这个替死鬼,你怎么把我救出去。其实救出不难,难在你如何向天涯海,武道院,还有那个漂亮寡妇交待。”
徐骄没好气:“她不是寡妇,我现在是他男人。”话虽这么说,但这确实是个问题,他可不想找麻烦。哪一边都不好得罪,尤其是夭夭的身份,天遗逆贼,救她,那就是谋逆。一旦做了,人品,声望,可就哗哗的往下掉。
可是,机会难得。错过今晚,即便能把夭夭救出皇宫,也出不了城。离开帝都,自己算个人物,但不是大人物,保不住她的。
而今晚,是个绝佳机会。天涯海和天遗族在城外津门交易蓝琥珀,明居正已做好准备,对付风子衿。应天理也一定被吸引来,再度出手。
只有今晚,城内城外,都有一条坦荡路。错过今晚,这帝都又会被诸多高手盯死。
夭夭轻蔑一笑,转身往回走。
“你又去哪儿?”
“回去。”
“回哪儿去?”
“当然是奉先殿地牢。”夭夭说:“你有本事救我出去,只是不敢。没本事,无话可说。没勇气,那就没得可说。我亦不想你为难,逼着你去做。”
徐骄心想:去他妈的,错过今晚,即便再有谋划,找了替死鬼把夭夭救出皇宫,但出城就难了。
“走!”徐骄一把拽住夭夭:“我徐骄什么身份,想做就做,还要考虑给别人什么交待……”
夭夭冷笑:“怕只怕,你我未必能出得了皇宫。”
“靠,我是徐骄。这是皇宫,是我家……”
身形晃动,奔向宫门。
既然打定主意不再顾忌,就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可到了宫门前,他才知道,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宫门之上,宫门之外,宫门之前,侍卫持枪而立,彷佛已经等了好久。他们在等一个命令,一个杀戮的命令。
门楼上,一个黑影静静伫立。黑红相间的王袍,白色诡异的面具,赫然又一个摄政王。
是风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