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差距太大了……
无论是和04,还是和田欣瑶。
在被救下来之后,徐钰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产生了质疑。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只完全信任四个人:身为父母的穆萱和徐涛、看着自己长大的陈心,以及自己拼了命才救回来的小钰。
对于其余的人,她向来是要留一份警惕的。
先不去论这个世界上有能够影响人灵魂的那种诡异东西。
光是人心,就已经够难测的了。
所以对于田欣瑶,这个在巧合的时间出现在巧合地点的女人…哪怕对方曾帮过自己多次,哪怕对方看起来没有任何恶意,她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信任?可以给一点点。
但完全信任?不可能。
可现在……
徐钰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远处忙碌的身影上。
田欣瑶站在那群急救人员中间,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风衣上那道裂痕触目惊心,从肩头斜斜划到腰际,露出里面沾着血迹的毛衣。
可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对此似乎从没放在心上过,就好像那只是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就是这个前不久还被徐钰自己怀疑和夜幕队有牵扯的女人…
就是她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冲了过来。
一个人突破了04设下的多道拦截。
就是她替自己收拾那个烂摊子,替自己承担那些后果,替自己做那些仅凭现在的自己还做不到的事。
而她徐钰呢?
还在防着她。
还在怀疑她。
还在心里给她留着一道“不可完全信任”的界限。
徐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些许沙粒,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自己自以为是。
可笑自己以为能在这次和04的交手里当那个获胜的“猎手”。
可笑自己觉得准备万无一失。
可结果呢?
对方设下的圈套压根就没给她留下任何余地。不论她怎么做,最终都只能是一败涂地。
如果不是田欣瑶……
她早就已经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了。
而她还在那儿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演技多好,以为自己在“钓鱼”,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到头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在该谨慎的地方疏忽大意、对该信任的人心存隔阂的傻子罢了。
一想到这,徐钰的眸子就不禁沉了下去。
真的是……
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
就在徐钰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
嘴角处忽然传来一股柔软的触觉。
那触觉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她完全没有防备。
徐钰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撤,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缩了缩。
在停住后她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满脸茫然地望向面前的人。
田欣瑶就站在她面前,弯着食指,指节上沾着一抹猩红。
“我看你的嘴角还在流血,是受伤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没有丝毫遮掩的关切。
徐钰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手背上立刻沾上了一抹鲜红。
是血。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为了保持清醒,咬破了舌尖。那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只是她自己没注意到。
“呃……没事,是刚刚防止晕过去才咬了一口……”
她随口解释着,心想着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下一秒———
田欣瑶已经不由分说地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徐钰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搂上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摸上了她的嘴唇。
“唔…?”
徐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庞。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田欣瑶的每一根睫毛,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呆滞的脸,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正隔着嘴唇传来。
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清冽香气,又一次钻进了鼻腔。
徐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而就在她僵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田欣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张大一点。”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小孩。
徐钰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她软软地张开了嘴。
“啊……啊……”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田欣瑶用另一只手打开终端的照明功能,借着那束光,皱着眉仔细查看她口腔里的伤口。
那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检查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徐钰的下巴上,微微调整角度,让光照得更清楚。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怎么咬那么使劲?”
田欣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可那责备听起来更像是心疼。
徐钰的嘴此刻被控制着,根本没法解释,也没法辩驳。她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后就那么乖乖待着,一动不敢动。
田欣瑶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等着。”
她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朝那群急救人员走去。
徐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整个人还有点懵。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田欣瑶指尖的温度。
不对不对不对。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可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没过多久,田欣瑶就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冰和一些消毒棉球。她在徐钰面前站定,从袋子里捻起一块冰,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再张嘴。”
她举着那块剔透的冰块,送到徐钰嘴边。
徐钰看着那根纤长的手指捻着冰块递到自己面前,整个人吓得往后瑟缩了一下。
“我我……我自己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满脸抗拒之际声音都有些结巴起来。
可田欣瑶脸上的认真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就那么静静地举着冰块,看着徐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手都没消毒。”
她说。
“快,听话,张嘴……啊……”
那个“啊”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
徐钰的身体开始往后仰。
田欣瑶就跟着往前凑。
徐钰退一点,田欣瑶就跟上一点。
退一点,跟一点。
退一点,跟一点。
到最后,徐钰都快后仰着栽倒下去了,甚至支撑着上半身的腰都开始发酸,可田欣瑶还保持着那个举着冰块的姿势,距离她的嘴只有不到十厘米。
徐钰的羞耻心简直快炸了。
这要搁平常,她要么骂人要么就撒丫子跑了…
可她欠的人情太多了。
在田欣瑶面前,她在心理层面上就不知道矮了多少头。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现在没人看这边。
那些急救人员还在忙着处理那个女人,那些瘫软在地的训练家还在发呆,那些精灵们三三两两地趴着休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正在发生什么。
就一眼。
就这一眼,徐钰做了决定。
她猛地往前一凑,小小地张开了嘴———
“啊姆。”
在极为短促的一声中,她直接叼走了田欣瑶指间的那块冰。
然后迅速闭嘴,把那块冰含在嘴里,再也不敢看田欣瑶的表情。
冰凉的触感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压在舌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可那痛感和冰凉根本压不住她脸上不断升腾的热度。
喵的……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肯定是。
她在心里暗骂着,却一直低着头,怕一抬头就会被田欣瑶看到自己那张红透的脸。
可她不知道的是———
她那从耳根开始蔓延的红晕,此刻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田欣瑶的视线里。那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田欣瑶看着那红透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如果此刻徐钰肯抬眼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弧度里藏着一丝……得逞的愉悦。
“你先冷敷着。”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继续听我说———”
“泥哲理姆士吧?”(你这里没事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钰打断了。
徐钰突然扭回头,嘴里含着冰块,说话含含糊糊的。她一边说,一边还怕自己表达不清,用小手指了指田欣瑶的腹部。
那道裂痕太吓人了。
风衣整个被斜向划开,从肩头一直到腰际。
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里面的毛衣上也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微微翻卷着。
虽然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伤口,可光是想象,就知道那一刀有多凶险。
田欣瑶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轻轻笑了笑。
“我没事。”
她说。
“这里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只是些皮外伤。”
徐钰的眼神幽幽地盯着她,明显不信。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骗谁呢”四个大字。
田欣瑶被她盯得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和盘托出:
“之前我知道他们肯定会花大代价来阻止我来这边,所以我昨天回去后特意在里面穿了一层防刺内芯。”
她说着,从风衣内层捏出一些残存的碎渣。
那些碎渣很小,像是什么东西被击碎后的残留物。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徐钰看着那些碎渣,眸光沉了沉。
防刺内芯。
碳纤维复合材料,或者超高分子量聚乙烯那类东西。能在刀刃和冲击下保护身体。
可从田欣瑶现在的着装来看,那东西八成是被干碎了,然后被她丢弃了。
也就是说———
那一刀的力量,大到连防刺内芯都挡不住。
那期间的凶险,绝对不止她说的那么轻巧。
徐钰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两只小手开始“不安分”地爬上了田欣瑶风衣下的毛衣。
田欣瑶微微一怔。
“嗯?”
她低头看着那只正在掀自己毛衣的小手,又抬起头看向徐钰的脸。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任由徐钰的动作。
不禁皱眉间,徐钰的手指轻轻掀开毛衣的边缘,露出下面的皮肤。
那道划痕比她想象的还要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肋骨附近。
可好在,真的只是划痕…皮肤上有一道红痕,边缘微微泛着淤青,却没有破口,血迹…似乎也只是别人的。
徐钰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也不敢动。
然后,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田欣瑶看着她这副犹犹豫豫的小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和平时那种淡漠的笑不一样。
“担心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可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却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半分揶揄逗弄的意味。
徐钰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田欣瑶那双含笑的眼睛。
按照她平时的性格,这时候肯定会立刻矢口否认。
应该说“我只是看看你伤得重不重别耽误事”,应该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然后把话题岔开。
可是———
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田欣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眉眼微垂。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就是这一个字,让田欣瑶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徐钰低下头,目光落在田欣瑶腰间那道划痕上。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我已经欠你欠得够多了……”
她顿了顿。
“所以不想再欠的更多了。”
她说的是“不想再欠更多”。
可那语气,那神态,那微微垂下的眼帘———
落在田欣瑶眼里,分明是在说“我不想你出事”。
田欣瑶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少女,看着她那红透的耳根,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小手。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徐钰。”
她的声音很轻。
徐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田欣瑶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精致的面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幅画。
田欣瑶没有说那些“没事的”“小伤而已”之类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徐钰,嘴角依然留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千言万语。
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吹过沙地,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那些急救人员还在忙碌,那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还在发呆,那些精灵们三三两两地趴着休息。
…
可在不远处….
小钰靠在载具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仙子伊布,正一脸满足地看着那边。
她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到那边发生的一切,又不会被那边的人发现。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徐钰和田欣瑶站在一起的身影,能看见她们越靠越近的距离,能看见徐钰那张红透的脸。
小钰:“…………”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仙子伊布。
仙子伊布也抬起头,看了看她。
一人一精灵对视了三秒。
然后注意到了小钰心思的仙子伊布翻了个白眼,把脑袋埋进对方怀里,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小钰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从旁边摸出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零食,撕开包装,开始吃瓜。
是字面意义上的“吃瓜”。
虽然是膨化食品,不是真正的瓜。
但在这种时候,谁还在乎那个呢?
她咬了一口零食,嘎嘣脆。
然后继续看着那边,眼神复杂,表情微妙。
小钰则是摸了摸怀里小家伙的脑袋,轻声嘀咕了一句:
“哎呀哎呀…我这可不是八卦…”
“咱就负责……嗯……望风。”
她又咬了一口零食。
嘎嘣。
嘎嘣嘎嘣。
远处的两人依旧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光暖暖地照着。
风轻轻地吹着。
小钰默默地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