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
沉寂片刻。
一道声音,终于响起。
平和,淡漠,仿佛只是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石族。”
“无尽岁月之前,姜家已与尔等做过一场。”
“胜负已分,恩怨已了。”
“今日尔等苏醒而来,所为何事?”
石魁握紧岩石巨拳,裂纹在拳锋蔓延。
“恩怨已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石族三百族人,十七位祖境,三十二位归一,尽数陨落于姜家之手!”
“这叫恩怨已了?”
门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从无尽岁月之前传来的苍茫。
“石族攻姜家祖地,杀姜家旁支三千七百余人,焚姜家附属宗族十三家,屠戮凡人亿万。”
“姜家反击,灭石族祖星,斩石族祖境十七,归一三十二,余者逃遁沉眠。”
“一报还一报。”
“这,不叫恩怨已了?”
石魁沉默。
土黄色的眼眸中,仇恨依旧燃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
知道是石族先动的手。
知道姜家那一战,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
知道姜家那位家主在灭族之后,曾对着石族祖星的废墟说过一句话。
“恩怨已了,两不相欠。”
但知道归知道。
刻入岩石、刻入血脉、刻入每一缕战魂深处的仇恨,岂是一句话便能了结的?
“你说恩怨已了。”石魁声音低沉,“可我石族的祖星,已经没了。”
“我石族的族人,已经只剩这些。”
“我石族的血脉,万载沉眠,醒来时连天地都变了。”
“这叫,了了?”
门后。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玄衣身影,终于从那扇古朴门庭之后,一步踏出。
姜无名。
他依旧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周身没有丝毫威压外泄。
但在他踏出那道门的瞬间,整片战场。
骤然一静。
雷祖息了雷光,兵祖收剑回鞘,冥河业火红莲敛去最后一丝血色,冥祖万鬼归渊。
二十八部神将垂首行礼。
石族一百八十余战士,在那道身影出现的刹那,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唯有石魁,依旧立于原地,土黄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玄衣身影。
盯着这个身上流淌着与无尽岁月之前那位姜家家主同源血脉的——后人。
姜无名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石族战士,扫过石魁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复杂情绪的眼眸。
最后,落在那三艘依旧隐匿于虚空夹缝、却已暴露无疑的龙骸战舟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轻极淡的弧度。
“敖战。”
他的声音平淡,却清晰传入战舟之内每一个古龙族耳中。
“看了这么久。”
“不下来,再来一战?”
“之前没有彻底将你斩杀,没想到你又找上门来了。”
虚空夹缝中。
敖战龙躯一僵。整艘战舟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数十度。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掌心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熟悉到让他那日在荒石星海被一指碾压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族长!”
身旁的长老声音急促,“他发现了我们,是否——”
“闭嘴!”
敖战低吼,龙瞳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恐惧、愤怒、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他以为这次有石族打头阵,有三百石族战士消耗仙庭力量,有石族统领与三祖冥河缠斗,姜无名就算再强,也必然有所损耗。
他以为可以躲在暗处,看清姜无名的底牌,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必杀。
他以为......
“敖战。”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如同催命的丧钟,在战舟内每一个古龙族耳边回荡。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古龙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敖战龙鳞倒竖。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身为古龙族族长,堂堂归一境强者,率领五位长老设伏围杀。
却被对方一人碾压,靠着老祖留下的祖境印记才侥幸逃得性命。
如今对方孤身立于战场,当着诸天万界无数道窥探的目光,点名叫他出来。
他若不应,古龙族的脸,就真的丢尽了。
“族长,不能出去!”身旁的长老急声道。
“那姜无名故意激你,就是想引我等现身,如今石族攻势受挫,战局胶着,我等贸然下场,正中其下怀!”
“那我等便一直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敖战咬牙。
“非是退缩,而是从长计议!”长老沉声道。
“姜无名此獠深不可测,我等尚未摸清其真正底细。”
“今日有石族在前试探,我等已看清仙庭诸多战力,此乃收获!待石族再逼他出手,待他露出更多破绽......”
“够了。”
敖战打断他,龙瞳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道玄衣身影。
姜无名负手而立,甚至没有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正是这份漫不经心,让敖战心中的怒火与恐惧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起了荒石星海那一指。
想起了自己祭出的祖龙虚影被轻易碾碎。
想起了自己和五位长老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老祖印记拖回祖地。
想起了族中那三位老祖听完他讲述后沉默的眼神。
那是失望。
是对他这位族长的失望。
“敖战。”
“你怕了?”
那声音第三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如钝刀剐在敖战心头。
他龙躯僵硬,但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回应。
身侧的长老们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战舟之外,诸天万界无数道窥探的目光,也正落在这艘隐匿于虚空夹缝的战舟之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敖战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龙瞳之中,已无怒色,亦无惧色。
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