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丘大小。
苍白肉囊。
不是普通的肉——
是那种半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的、表面泛着水光的、灰白色的肉。
它像是一座小山,从那乳白的湖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上冒…...
体积太大了!
大得让人一眼看去,根本无法相信那是活物!
大得让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蚂蚁,在面对一头巨兽!
那表面——
不是光滑的。
是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一翕一张的孔洞!!
那些孔洞,有大有小,有的像拳头,有的像人头,有的比人头还大!
它们在那肉囊的表面,均匀地分布着,像是某种诡异的、长满了全身的…...
嘴。
它们在动。
一翕,一张…...
一翕,一张……!
那些密密麻麻的嘴,每一次翕张,都会从那孔洞里,吐出一股半透明的丝!
那些丝,从那无数的孔洞里涌出来,从那肉囊的表面垂下去,落进湖水里,飘到空中,向四面八方蔓延。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很快,就把整个地下空间的上空都填满了。
同时——
肉囊的底部伸出了无数触须!
不是几根,是几百根,是几千根——
黑灰色、湿亮、带着黏液。
粗的如成人大腿,细的如手腕。
末端还有分叉的肉丝——像手指,又像钩,又像什么已经扭曲得认不出的东西。
它们从湖水里破出时,带起大片水花——!
“哗啦!!”
热水溅到石岸上,立刻冒出白汽。
汽里带着腥甜,像一口气灌进喉咙,灌得人想吐。
密密麻麻的、粗细不一的、灰白色的触须,从那湖底伸出来,从那乳白的水里钻出来,向岸边,向那八个人站着的地方——
袭来!
那些触须,在那乳白的水里扭动着,抽打着,像是无数条巨蟒,在同时苏醒!
速度太快了!
前一瞬,触须还在湖中央。
后一瞬,已经冲到了岸边!
战斗——
开始!
气味首先扑过来。
肉囊的孔洞里喷出来的东西i,混着什么,腥得让人想吐!
风无讳站在最前面,第一个闻到那气味——
他的胃猛地一缩!
风无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吐出来!
他咬牙,硬生生把那翻涌的东西咽回去,剑指于唇——
“巽为风!”
一道青色的炁,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风,锐利而狂暴,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朝那些扑面而来的气味盖过去!
与此同时。
白兑动了!
她的剑,快得像一道光——出鞘,挥下,收剑,一气呵成!
“唰——!”
一道寒光闪过!
几根朝几人伸过来的触须,被齐根斩断!
那断口处,喷出乳白的、混着血丝的液体,洒在地上——“嗤嗤”作响!
她出剑时几乎没有起势,整个人像霜化成一线!
剑光在湿雾里一闪——
“唰——!”
一条触须再次被斩断!
断口喷出灰白黏液,落地“啪嗒”一声,像湿肉摔在石上。
可断口,并没有萎缩。
反而像被刺激到——
肉丝疯狂抽动,转眼又从断处分出两条更细的须,抽鞭般甩来!
再生更快!
更凶!
白兑的眉眼冷得像冰面裂开。
她没有退,脚尖一转,剑意如寒潮铺开,连斩三下——
“唰!唰!唰!”
断须满地乱跳!
却又被地面迅速“吸”回那层黏腻的肉膜里,像这地下本就是它的皮,斩掉的只是它的指甲!
风无讳再抬手。
巽风爆开!
“巽为风——起!!”
风像一把无形的扫帚,猛地卷向空中的伥鬼丝。
白丝被风掀起,确实被拨开一层——
可下一瞬,更多的丝从肉囊孔洞里喷出!
像有人不断往空中撒棉絮,越撒越密!
风越卷,丝越缠!
竟反过来把风“挂”住,像蛛网黏住翅膀!
风无讳咬牙,脸色发青:“妈的……越缠越多!!”
艮尘一步横到长乘身前!
他站得很稳,像山突然立起来挡在风口!
护盾的棕黄光一圈圈加厚,贴着众人外侧扩开,像临时筑起的土墙。
与此同时,艮尘声音压得极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长乘兄长不善武力。”
这句话一出——
少挚的眼底,微微一动。
那是一抹极轻的诧异,像寒星,在水面闪了一下。
艮尘继续道,目光扫向王闯与迟慕声、陆沐炎:“王闯师兄,带着慕声和小炎师弟,跟紧我。”
王闯几乎是本能地点头,身体早已挡在迟慕声外侧。
他掌心雷意一闪,电光在指缝间噼啪跳动,像随时会炸开:“明白!”
陆沐炎也抬手放火。
离火在她掌心挣扎般亮起——金红,却显得薄了许多。
湿度太大。
热雾太重。
火焰像被水汽掐住喉咙,亮得艰难。
她第一次直面这种“不是人的怪物”。
第一次直面‘未知生物’的恐惧,被她硬压在牙关后面,压成一口带血的气,引得她的肌肉剧烈抖动!
陆沐炎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胃里仍在翻滚,却觉得全身血液翻涌!
五感全开!
汇聚离火的指节,绷得发白!
“离为火——!”
火球砸向一条触须!
火焰舔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脂遇火!
触须表皮焦黑一片,却很快,又被新生的肉膜覆盖,像伤口瞬间愈合!
少挚在艮尘身后半步。
他听见“长乘兄长不善武力”那句,侧目恰好与长乘对上。
长乘像是慌了一下似的,佯装躲闪,身形往艮尘身后靠,眼神一滑就移开,像没看见少挚的探究。
他甚至还刻意抬袖挡了挡脸,仿佛真只是个后勤郎中。
可下一秒——
他袖口里,一缕细细的粉末,被他无声弹出。
那粉末,落在逼近的触须上。
触须的表皮,立刻出现一圈发灰的斑。
抽动明显慢了半拍。
毒粉。
很轻,很阴,很实用,很符合他“郎中”的人设。
少挚见长乘如此,唇角弯了弯。
那笑意,不显眼,像只是嘴角微微一动。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把陆沐炎往护盾内侧带了半步。
坎炁如冷泉,贴上她的背脊,压住她体内那股被热雾逼出的恶心与虚弱。
与此同时,少挚抬手一挥。
黑色坎炁如墨落空——
“嗡——”
一条近身的触须,像被无形重压按住!
它动作一滞,被白兑顺势一剑削断!
此刻,迟慕声站在护盾里,胸口起伏得很重。
他不会什么攻击。
雷法,也迟迟不显。
肙流境内的那番历练…..他实在未曾摸清,对他究竟有什么现实的修为增进。
左眼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人在他眼底拧了一颗钉子。
伥鬼丝好几次擦着护盾边缘滑过,像要缠住他的脚踝。
每一次他刚要动,王闯的雷电便先一步“啪”地炸开——
“噼啪!!”
电光劈在丝上!
丝像被烧焦般缩回去一截,却又立刻重新蔓延!
迟慕声的指节攥紧,掌心都是汗。
他想出手。
想证明自己,不愿成为大家的‘累赘’。
可身体里那股“雷”的门,像还没开——
越急,越打不开。
越打不开,越生气。
那股生气,又反过来把他的心跳推得更快。
像雷云在胸腔里翻滚,却找不到出口。
另侧,艮尘低声喝了一句!
土术骤起!
“隆——!”
地面蓦地抬起一道临时屏障!
棕黄色的土壁,从肉膜里硬生生顶出来!
像山骨露出,挡住一波触须的横扫!
触须抽打在土壁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土屑飞溅,护盾震颤!
空气里全是声响——
水沸,‘咕噜咕噜…..’;
丝拖,‘沙沙、沙沙沙…’;
触须甩动,‘啪嗒、啪嗒!’;
剑光破肉,‘唰——!唰——!’;
雷电炸裂,‘噼啪、滋啦——!’;
离火灼烧,‘滋滋……滋滋滋……’;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地狱开场的鼓点。
而腐宴主的肉囊仍在“呼吸”。
孔洞一张一合,伥鬼丝源源不断,触须越伸越多——
它像一座活的祭坛,正在把整个地下湖变成自己的口腹。
地上山顶——篝火噼啪。
地下湖底——肉囊呼吸。
两处火光。
一处人间,一处地狱。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这场恶战,才刚刚开始。
…...
…...
【05:30|地上·大雪锅山营地】
日出如常。
云海照旧翻涌,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白的、灰的、金的,一层叠一层,像把整个天地都裹进棉絮里。
金红的日光从云层下面往上透,把苔藓林染出一层温柔的、毛茸茸的红,像昨晨一样美得不讲理。
可营地里的人,没有一个人真正把这美看进眼里。
从三点多到五点多,他们一直警觉。
眼睛没闭过,炁机没松过,连呼吸都像被绳子拴着,拴在脚下那两公里深的黑暗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布面被风吹起又落下,绳索的轻鸣一声一声,像倒计时,又像什么人在黑暗里磨刀。
什么都没发生。
太正常了。
反而不正常。
于是,每个人都在给自己找事做。
不是为了“找到”,更像为了不让自己被“等待”的恐惧吞掉。
若火蹲在那块岩石上,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把掌心一次次按在地上,手掌贴着苔藓的冷、石头的硬,像在贴一口锅。
一口底下烧着火的锅。
那只独眼闭上又睁开,眉心的纹越来越深,像有人拿刀刻进去的。
他能感觉到地火在动——
在下面,很深的地方,像一头困兽在撞笼子。
他的炁,一遍一遍往地下探,像一根烧红的针,往下扎,往下钻,往下——
被挡住了。
每一次都是。
不是硬碰硬的挡,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泥潭一样的挡。
他的炁探下去,往下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然后,就消失了。
不是被击退,是消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什么回响都没有。
越摸不到,他越暴躁。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从皮下冲出来。
绳直把量天尺横在身前,一遍遍测风。
尺上的青光一刻没停过,像一条受惊的蛇,在尺面上乱窜。
他的炁随着那青光,往地下探,往风里探,往每一道裂隙里探——
同样,消失了。
那尺子能测风,能测地脉,能测出方圆十里的每一丝流动。
可此刻,它只能测到一件事:地下三十丈以下,是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东西。
也不是慢慢消失,是猛地断掉,像被人用手一把掐住风的喉咙。
他能摸到那“断”的位置,却无法穿透。
他把尺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玄谏最沉。
盘坐在那块岩石上,已经两个时辰没动过。
他的黑袍垂下来,像一尊黑色的石像。
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动——
掐诀,松开,再掐诀,再松开。
坎炁如水,从他指尖往下渗,渗进土层,渗进岩层,渗进那不知道多深的地下。
渗到某一层,便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没有回声,没有反弹,像水滴进干涸的海绵,什么回响都没有。
他换了三次法门,换了五次频率,甚至以自身炁机与地脉对齐——
结果仍是一样。
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睁开,又闭上,
那眼神,沉得像深潭结了冰。
…...
萦丝几乎把营地周围的银丝结界绷成一张网。
那些银丝,细得像发丝,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她一根一根加固,树与树之间、石与石之间、帐篷钉与篝火边缘…...
可...就是听不见那最该听见的“怅鬼丝”。
听不见,等于更危险。
她只能一遍遍补,一遍遍绷,像把自己的焦虑,一针一针缝进那结界里…...
潜鳞守着那条山涧。
他蹲在那儿,像一个守着一根会说谎的温度线的哨兵。
每隔一个时辰,他就报一次水温:
“05:42,水温再升2c。”
“05:58,总升幅已达25c。”
“06:15,还在升。”
那些数字,像一把一把烧红的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他记录得冷静,可每一次报数,都像在往众人胸口塞一块更烫的石头。
霜临在营地另一侧。
他用符纸记湿度、记气压、记风速。
笔迹一如既往地冷硬整齐,强行把众人的“恐慌”硬压进那些格子里。
可他的指节比平时握得更紧,纸边被他无意识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