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便从铁门进去。
小宽扶着艮尘走得慢,长乘便留在旁边,等他们过去,才跟上前面几人。
几人顺着小道往里走。
绕过墙角,一排高窗先露了出来。
白色墙面被风雨磨得斑驳,下面泛着旧黄,窗子一格格嵌在暗红色的木框里。檐下排列着细密的木饰,红漆有深有浅,上面点着一排白色圆点。再往上,屋顶的金色饰物被太阳照亮了一角。
陆沐炎顺着墙往前走,到转角处才停下。
一片空地铺在眼前,尽头是宽宽的石阶。
“咱们是不是从后面绕过来的?”
迟慕声回头看了看刚走过的小道。
“好像是。刚才那个是偏门吧。”
正殿立在石阶上。
墙是土黄色的,近处能看清砌石的轮廓,凹凸不平,一层黄料刷过去,也没遮住缝。暗红色的檐墙压在上方,窄窄的金边沿着屋顶铺开,正中立着一轮金色的轮形饰物,两旁各伏着一只鹿。
窗框描着黄边,外围涂着宽宽的黑色,向下略微放开。檐下的布幔被晒得褪了色,灰白里夹着旧黄,边缘参差不齐,风一来,便贴着木梁翻起。
殿门关得严实。
石阶很宽,边角留着几道没化尽的雪。底下的水泥地裂了长缝,两边是裸着的土,空荡荡的,被风吹得没剩多少浮尘。
没有游客。
没有僧人。
连附近村里的动静都听不见。
整座寺庙像是被风吹空了,只剩下墙、门和屋檐还留在这里。
风无讳走到正门前,抬手敲了敲。
“有人吗?”
声音沿着石阶传出去,很快被风卷散。
没有人应。
他侧耳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往门缝里看了看。
“喂?有人在吗?”
仍旧没有回应。
头顶的旧布被风掀起,啪地打回梁上。
陆沐炎站在台阶下,朝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算了,别敲了。”
她轻声道:““人家关门,可能就是今天不见人,别打扰了。咱回去吧。
长乘和少挚站在一旁,已经将整个院子的炁息探了一遍。
没有异常炁息,寺庙里也确实没有一个人。
长乘点了点头。
“走吧。”
几人沿着来路返回。
小宽扶着艮尘,避开墙根那一片冰,陆沐炎过去搭了把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耽误大家时间了。”
“这才十几分钟,耽误什么。”迟慕声站在门边,拉开另侧车门,“最起码知道这里长啥样了,也不算白来。”
陆沐炎抬头看了眼墙内露出的红檐。
车后的风忽然停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从哪里来?”
几人同时转头。
车尾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
藏红色的袍子裹在身上,同色的披肩从肩头绕过来,在胸前叠着几道厚厚的褶。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拢住,往前走了半步。
是个僧人。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额头和脸颊被高原的日光晒成深褐色,皮肤粗粝,却显得很健康。
他站在一地碎石和砂土中,脚边没有一声响。
没有炁息。
至少,他们没有感觉到任何炁息。
风无讳的手已经摸到了袖口,白兑也下意识抬了抬眼。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到被搀着的艮尘身上,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朝他们笑了笑。
陆沐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亮啊。
不是使劲盯着谁看,目光落过来时,也没有打量谁的意思。
他只是等着几人回答,清澈,干净,像山里好奇的小鹿。
风又从车旁穿过去,将他肩上的袍角吹开。他伸手压了压,见几人还站着,没什么反应,便笑着朝路对面示意。
“风大。”
他指了指身后的院墙。
“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几人谁都没有立刻回答。
地上全是碎石和沙砾,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长乘看着他,目光在那身藏红色的僧袍和干净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没有从中看出异常。
男人像是看出他们的迟疑,眼睛弯了弯,笑意更加明显。
“来,进屋子里烤火。”
他说着,转身走向车对面的另一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铁门,嵌在石墙之间。门上红漆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旧,几块深色的金属框架把门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子,门缝里透不出什么光。
男人伸手,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
他站在门边,侧身让出位置。
长乘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拒绝,陆沐炎却忽然点了点头。
“那……那就麻烦您了。”
她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答应,只是看着这双如此明亮的眼睛,忽然不太想拒绝。
风无讳看看她,又看看那个男人。
白兑没说话,只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一点。
长乘的目光在陆沐炎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收了回去。
或许这里确实有她自己的缘法。
既然她已经应下,他们便没有再当面反驳。
男人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风无讳跟在后面,经过僧人身旁时,难得没多话,只说了声:“谢谢啊,谢谢。”
僧人笑着点头,将门又让开一些。
门后是一处不大的院子。
进门后,外面的风被墙挡住,耳边一下静了不少。
院地没有铺得很平,边缘堆着些石块和木料,墙根背风处还压着几片没化尽的雪。院子的另一侧又有一道门,比外面的铁门窄一些,门框和门板都刷成深红色。
门檐下垂着一束束彩色布条。
蓝的、黄的、白的、绿的、红的,长短不一,被风吹得互相缠在一起。有些布条已经褪色,边缘磨成细丝,贴在门框上轻轻晃动。
僧人走到门边,伸手将吹到门口的布带拢去一旁。
“进来。”
里面没有寺院大殿那样的宽阔,只有一条往里收的门道。门槛被人踩得发亮,地上还留着几道鞋底带进来的泥印。
屋内透出一点暖色的光。
陆沐炎停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这里会有香火味,或者某种寺庙里常见的庄严气息,可门一打开,先传出来的却是木头、茶水和火烧过后的味道。
寻常人家的生活气息。
男人回头看着他们,仍旧笑得安静。
风无讳先进,小宽和长乘扶着艮尘,白兑随后。迟慕声稍侧过身,避开垂下的布带,慢慢走了进去。
陆沐炎最后进门,僧人松开手。
那几条彩色布带落回来,轻轻擦过暗红色的门框。
……
…...
坡下,申屠鹤松开油门,将车停在墙根的阴影里。
他拿起望远镜,隔着挡风玻璃往上看。
镜片里,那辆墨灰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处,旁边的人却正跟着一个藏红色的身影,往路对面的小门里走。
最后一个人进去,门边便空了。
“喇嘛?”
申屠鹤放下望远镜,赶紧摸出本子,抵在方向盘上写。
“入镇后转向寺庙,目的不明,与喇嘛会面。”
他盯着“喇嘛”两个字,用笔尖点了点。
“总算让我跟着点儿正经的了。”
他往前勾着身子,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院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条挂在门边的布带被风吹出来,晃了晃。
申屠鹤瞥了眼时间,在那行字后面补上:
“上午10:20。”
记完,他把滑下来的帽檐往上推了推,收起东西,重新开车。
再往前,有个拐角能看住下山的路。他将车挪过去,车头朝外,停稳后又往座位里缩了些。
阳光已经照到山坡上,背阴处的雪仍没有化。几根干草从墙脚探出来,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松开,又贴下去。远处公路上有货车经过,声音隔着房屋传来,低低地响了一阵。
申屠鹤看了眼那条空着的坡路。
等着吧。
总不能一直不出来。
……
屋里比外面暗一些。
陆沐炎刚跨过门槛,眼睛还没适应,先看见窗边透进来的一片亮。
窗子上有方折的格条,外面的雪光隔着薄纱照进来,纱帘泛着淡淡的粉紫。两边厚一些的窗帘拢起,垂着流苏和几条彩色的带子。
墙面都是暖棕色的木纹。
沿墙摆着沙发,扶手覆着浅色的布,坐垫边缘露出黑金相间的花纹。前面一张长茶桌,金色纹路的桌面上铺着透明罩布,茶盘、杯子、不锈钢壶、纸巾盒和几只瓶罐挤在一起,留给人放东西的位置并不多。
几人一进屋,门前便站满了。
僧人朝里面让了让。
“坐,坐下。我来生火。”
小宽先扶艮尘坐到靠墙的位置,白兑把旁边的靠垫拿过来,垫在他身后。迟慕声等他们坐稳,才在沙发另一头慢慢坐下,手掌在膝上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僧人已经走到炉边。
风无讳还站着,跟着僧人往炉边看。
炉子是方形的铁炉,边沿刷着蓝漆,黑色的炉面上嵌着圆圆的炉盖。后面放着一口不锈钢锅,圆鼓鼓的锅盖映出窗光,锅底烧得发黑。下面的小炉门开着,边上落了些灰,一块劈开的木头斜搭在门口。
僧人弯腰,从地上的竹筐里取出一块黑褐色的东西。
黑褐色,扁扁的,断口里夹着草。
风无讳凑近看了看。
“师傅,这是什么呀?”
僧人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停了片刻,才道:“粪。牛粪,烧火。”
“牛粪烧火?”风无讳眼睛一下睁大,“这得多大味儿——”
陆沐炎一把拉住他胳膊,将他拽回沙发上。
风无讳话还没说完,扭头就撞上她的眼神。
他闭上嘴。
僧人已经把干牛粪放进炉膛,笑了笑。
“这里树少,砍不得。牛吃草,干净的。”
他将干粪块掰开,顺着炉口放进去,又添了几根细木条。碎草和灰屑掉在炉面上,他用手拢了拢,一并送进火里。
“嗯,知道。”陆沐炎赶紧接过话,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您,麻烦您了。”
僧人像是怕他们没听明白,又低头去拿下一块,拿起来时停了一下,朝他们示意。
“这是我自己做的,晒好了,干净的。”
屋里顿了顿。
风无讳看着他手里那块带着草茎的干粪,嘴唇动了一下,耳根渐渐红了。
“谢谢,谢谢您。”
他站起来,说完才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帮的,手在身侧搓了两下。
僧人笑着往沙发那边指了指。
“坐。”
风无讳老实坐回去,这次没再开口。
炉膛里的引火物先亮了一点,随后火沿着细木条窜起来,舔住干粪的边缘。僧人俯身看了看,将下面的炉门调整好,再把炉盖合回去。
金属轻轻磕了一声。
他提起炉边的大茶壶,挪到热口处。
“马上就好了。”
说完,他拢好袍子,转身进了斜对面的屋子。
几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陆沐炎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回耳后,慢慢打量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墙面和天花板都包着深色木板,木纹被日子磨得发亮。
墙角放着一个矮柜,柜面上摆着几只金属壶、玻璃杯和叠好的茶碗,旁边还放着几个装过东西的塑料袋。
沙发上铺着浅色罩布,坐垫边沿压着深色织物,上面的纹样很密。
扶手旁叠着几块白布,长桌上放了不少日常用的东西:茶盘、不锈钢壶、带盖的小桶,几只玻璃杯挤在一起,旁边是青花瓷的纸巾盒,抽出的一角纸搭在盒沿。
桌边还放着几个饮料瓶。
一根电线从茶盘后绕过去,连着墙边的插座。窗前的小几上有几件铜色器物,放在托盘里,旁边摞着本子和纸。再往墙角看,是一件浅色、层层叠叠的石雕摆件,挂着彩色的结饰,后面垂下长长的黄色织物。
是很寻常的人家屋内的生活气息,还带着点儿乱。
几人很安静,一时间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牛粪燃烧时带着一点草木气味,混在茶壶渐渐升起的热汽里,并不刺鼻。
却能让人留意到,这里确实又和寻常人家的房间不一样。
斜对面的门开着,从这里看不清里面,只看得见僧人藏红色的衣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