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表面陷入了死寂，那些枯萎的植物组织像褪去的潮水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方被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原始地表。
岩石、沙土、以及一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文明遗迹，都在绿色褪去后重见天日。
机械军团开始收拢阵型，清扫残存的同化体。
失去了核心能量供给，那些曾经不断再生的藤蔓和孢子彻底变成了普通的植物组织，在激光的扫射下连灰烬都留不下来。
方启的意识停留在机械神明的躯壳中，电子眼俯视着这片正在死去的大地。
扫描阵列在全功率运转，穿透地表，穿透地壳，穿透地幔，一直深入到这颗星球的核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信号源正在波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而在信号源正上方的位置就是那颗星球上最大的树。
母树的分支意识藏不下去能量读数以指数级攀升。
大地开始震动，从赤道到两极，从地表到地核，每一个角落都在同时发出低频震动。
那种震动带着固定的频率，和之前方启在大气层中检测到的那个呼吸节奏完全一致。
只是这一次，频率在加快，星球在心跳加速。
方启没有动，机械神明悬浮在半空，背后的光环保持着低速旋转。
震动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突然停止了。
然后，方启“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经过任何物理媒介，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并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思维的信息流。
它在方启的精神层面展开，像一扇门被推开，门后面是另一个存在的意识空间。
方启没有抗拒，他的意识本就通过量子链路远程降临，这种程度的精神接触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
他任由那扇门打开，踏入了那片意识空间。
空间是绿色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接近于翡翠质感，空间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大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光晕。
但他能感受到有一个意识体隐藏在这片空间里正在注视着他。
它的形态在不断地流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那双从每一个形态，每一个角度都在注视着方启的眼睛。
“械国。”
声音很平和，平和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敌意。
“你杀死了我的孩子。”
方启的意识在这片空间中凝聚成人形，他站在那片绿色的光晕中，与那双眼睛对视。
“上来就要给我扣帽子啊？”
方启笑了笑对此完全无视。
“我可是为了公平与正义，毕竟可是你先吞噬掉一整颗星球的居民来着。”
那双眼睛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进化，优化掉劣质基因，进化出更优秀的个体，是文明发展的必然。”
“生命会进化，会追求完美，每一个文明、每一个物种都会这样做。”
方启没有接话，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片意识空间的构造。
那些绿色的光晕不是随意分布的，它们在以某种规律流动，像某种复杂的神经网络。
每一条光流的末端都连接着某种东西，方启能感觉到那些连接的另一端延伸到了意识空间之外，延伸到了星球表面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枯萎的植物，那些倒下的同化体，都曾经是这张网络的一部分。
“你在观察我的结构。”
母树分支意识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
“你很敏锐，大多数生命在第一次接触这种意识网络时只会感到困惑和敬畏。”
“我不是大多数生命。”
方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双眼睛。
“说正事吧，你把我拉进这里，不是为了讨论你那些已经死了的孩子。”
那双眼睛的形态变化了一下，像是某种情绪的流露。
“你摧毁了我的防御体系。”
母树分支意识说:“十七个守护者，数以亿计的共生体，以及覆盖整颗星球表面的生态网络。”
“这些是花费了我千年的时间来培育和完善，而你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摧毁了。”
“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
那个声音中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是来谈条件的。”
方启挑眉。
“你很强。”
母树分支意识继续说:“比我在这颗星球上遇到过的任何生命都要强，你的那些机械造物，尤其是你现在操控的这具躯壳，蕴含着我认知之外的力量，我不是你的对手。”
这个坦诚的程度让方启有些意外。
“所以？”
“所以共存怎么样？”
母树分支意识说:“你需要资源，我叶需要资源，我们可以合作，互不侵扰。”
方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意识空间中，他的手是人类的手。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给对方的耐心做测试。
“听起来倒是很慷慨。”
“确实，和你对抗不仅仅会消耗我大量资源和时间，收益也没有预料之中大 。”
“但是……”
方启抬起头，嘴角的笑容变得锋利起来。
“你是不是在地表文明待久了，连脑子也没有了？”
母树分支意识的形态骤然凝固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在这里当土皇帝当得太久，忘记了宇宙弱肉强食的真理？”
方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这片意识空间。
他向前迈了一步，意识空间中的绿色光晕在他脚下退避，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排开。
“千面之芽的基因里可没有和平相处这个选项啊，母树，你是不是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