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场中央,黑色祭坛上的纹路已经亮到了最后一层。
漆黑如墨的池水翻涌,像有无数只手在水面下抓挠。
每一次翻动,都有一缕灰黑色雾气从池中升起,贴着祭坛边缘向外爬。
林七夜站在祭坛前,雪白长刀低垂。
迦蓝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捏着那支被她徒手截下的爱神箭。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
刚才那句“狗情侣”还在耳边。
几个新兵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迦蓝一步踏出。
轰...!!
她没有拔刀,也没有说话,只是单手向前一按。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名新兵像被一堵无形墙壁撞中,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后方一大片人。
地面被拖出一道道血痕。
有人咬着牙爬起来,刚站稳,膝盖又软了下去。
四百多人。
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到一百。
丁崇峰半跪在地上,嘴角不断往下滴血。
他的一条胳膊垂在身侧,已经彻底断了。
断骨刺破衣料,血顺着指尖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祭坛。
安卿鱼正慢慢走向那口漆黑池水。
底部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池水翻涌得更快。
丁崇峰瞳孔一缩。
他不是看懂了那些纹路。
他只是知道,如果让那个人走到池边,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别管他们!”
“打祭坛!!”
几个新兵回头看向他。
丁崇峰用剩下的那只手撑住地面,指节抠进泥里。
“别让召唤完成!!”
声音传出去的时候,他喉咙里已经带了血。
新兵们安静了一瞬。
他们看见了祭坛,看见了林七夜,看见了迦蓝,看见了苍白鬼影。
他们也看见了自己。
断掉的手。
发软的腿。
已经抬不起来的武器。
有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肺里刮。
有人半张脸被血糊住,只能用一只眼睛看路。
有人脚踝扭成了怪异的角度,却还是把刀柄咬在嘴里,双手撑地往前挪。
他们都知道,赢不了。
差距太大了。
这些教官像一座座山,压在他们面前。
但丁崇峰那句话落下之后,没人再往后退。
方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怕。
是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抬手擦掉眼角的血,眼底有金光一点点亮起。
“我来开路。”
旁边有人拽住他。
“你会死的。”
方沫没有回头。
“那也得有人先过去。”
金光从他眼中暴涨。
下一秒,他整个人冲了出去。
李真真咬住下唇,抬起爱神弓。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刚才那一刀还在肩上,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她每拉开一点弓弦,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没有放手。
箭尖对准苍白鬼影。
嗖!
粉色箭光穿过空气,直接射向那道半透明身影。
箭矢穿过鬼影的胸口,没有留下伤口。
苍白鬼影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冲!!”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
剩下的新兵同时动了。
他们像一群已经被打碎骨头的人,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着站了起来。
脚掌踏在地上。
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肌肉在撕裂。
骨头像要从身体里崩出去。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说。
停下吧。
反正你们赢不了。
反正你们都会死。
祭坛是不是完成,和你们还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停下。
方沫冲在最前面,眼中金光几乎烧成火。
安卿鱼转过头,镜片后没有情绪。
他抬起一根手指。
一根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弹出,切开空气,直奔方沫的胸口。
方沫想躲。
可他的腿已经慢了半拍。
下一瞬,一道身影撞到他面前。
噗嗤...
丝线贯穿血肉。
丁崇峰挡在方沫身前,身体猛地一僵。
血从他背后炸开。
方沫瞳孔收缩。
“丁崇峰!”
丁崇峰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丝线,又抬头看向方沫。
嘴角动了动。
“加油。”
他说完这两个字,身体向前倒下。
方沫伸手想扶他。
旁边一个新兵一把推在方沫肩上。
“别停!”
方沫踉跄了一步。
他回头看见丁崇峰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扩散开。
他的牙咬得咯吱作响。
下一秒,他转身继续向前冲。
二十米。
祭坛距离他们,只剩二十米。
十五米。
还有八十人。
苍白鬼影抬手,阴冷的气息横扫而来。
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名新兵同时被掀飞,胸口塌陷,武器脱手。
他们摔在地上,却没有马上昏过去。
有人翻身抱住鬼影的腿。
抱不住。
手臂穿了过去。
他就用身体扑到鬼影前面,挡住它前进的路线。
另一个人扑上去。
第三个。
第四个。
苍白鬼影被人群硬生生拖慢。
方沫从他们身边冲过,眼角余光看见有人在地上冲他笑了一下。
那人嘴里全是血。
“跑啊!”
十米。
还剩五十九人。
安卿鱼身后的无人机群升空。
蓝白色电子网格从天而降,像一张巨大的笼子,把冲锋的新兵压在地面上。
电光炸开。
有人浑身抽搐,膝盖砸进泥里。
方沫的肩膀被网格擦中,半边身体瞬间麻木。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
两个人从后面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
“走!”
电子网格收紧。
那两人被电光吞没,身体僵硬着倒下。
方沫被他们推出了网格边缘。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五米。
还剩三十八人。
迦蓝动了。
她像一枚钉子,直接砸进人群。
拳风炸开,前方七八个人同时倒飞。
她抬脚要往方沫方向追。
一只手从地上伸出,死死抱住她的脚踝。
迦蓝低头。
那名新兵满脸是血,眼睛已经快睁不开。
“别...过去...”
迦蓝抬脚。
又一人扑上来,抱住她另一条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被她拖得在地上滑行,手指在泥地里抓出十道血沟。
迦蓝眉头一皱,身体仍向前平移。
她不是走。
是拖着一群人,硬生生往前压。
一米。
只剩十七人。
林七夜终于抬起了刀。
雪白长刀出鞘。
刀锋映着祭坛黑光,冷得像一线月色。
他身旁,十五只盏境神秘从阴影里爬出,挡在方沫面前。
新兵们停了一瞬。
十五只神秘。
林七夜。
最后一米。
这已经不是路。
是墙。
一个新兵忽然笑了一声。
“我一只。”
他扑向最近的神秘。
神秘张口咬下,他把手臂塞进对方嘴里,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它的脖子。
“方沫!走!”
第二个人扑了出去。
第三个。
第四个。
十五名新兵扑向十五只神秘。
有人被利爪贯穿腹部。
有人被撞断肋骨。
有人被神秘按在地上,仍用牙咬住它的脚踝。
他们没有赢。
他们只是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瞬。
方沫和李真真冲过缝隙。
林七夜向前一步。
李真真忽然停下。
方沫回头。
她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爱神弓却重新抬了起来。
“你先走。”
方沫咬牙。
“你挡不住他!”
李真真笑了一下,嘴角被血染红。
“那也比你停下强。”
林七夜的刀落了下来。
李真真侧身躲开半寸,刀锋仍然斩在她肩头。
她整个人摔了出去,砸在地上,疼得身体蜷缩。
她的手指还扣着弓弦。
眼泪混着血往下掉。
她怕疼。
真的怕。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疼。
可她看见方沫还差那一步。
她的手重新抬起。
弓弦被拉满。
这是她最快的一箭。
只要射中林七夜。
哪怕只有一秒。
只要让他爱上自己一秒。
方沫就能过去。
箭光射出。
下一瞬,一只手从侧面伸来。
迦蓝拖着七八个抱住她脚踝的新兵,硬生生平移到了这里。
她抬手,徒手抓住了那支箭。
箭尖停在林七夜眉心前半寸。
粉色光芒在她掌心碎开。
李真真怔住。
迦蓝低头看她,眼神很平静。
李真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方沫已经冲到了林七夜面前。
一米。
他和祭坛之间,只剩一米。
林七夜横刀拦住他。
方沫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曾经救过他的人。
这个他一直追赶的人。
他知道林七夜是教官。
也知道这可能只是考核。
可这里倒下的人是真的。
他们流的血是真的。
丁崇峰那句“加油”是真的。
方沫握紧拳头,眼中的金光烧到极致。
“林教官。”
他的声音发哑。
“让开。”
林七夜没有动。
方沫冲了上去。
拳风轰出。
林七夜只是侧身,刀柄轻轻一撞,方沫的胸口便像被铁锤砸中,整个人倒退出去。
他摔在地上,又爬起来。
再冲。
再倒。
那一米没有变长。
可它像一道天堑。
地下监控室里,没人说话。
袁罡的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叶梵看着屏幕里那群倒下的新兵,眼前却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
也是一群年轻人。
也是明知道挡不住,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冲上去。
有些人死前甚至来不及说遗言。
只有手,还死死抓着敌人的衣角。
左青低下眼。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路。
每一米,都是人铺出来的。
李真真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泥里。
她看见方沫又一次被林七夜挡下。
她想站起来。
可身体不听使唤。
不甘心像火一样烧在胸口。
只差一米。
真的只差一米。
树冠之上,暗红色羽毛无声落下。
林七夜抬眼。
一道身影从高处俯冲而下。
三对暗红羽翼撕开空气,破碎长刀带着暴戾的杀意,直刺林七夜后颈。
“米迦勒的代理人!”
卢宝柚的声音从空中炸开。
“我要杀了你!”
杀意是真的。
愤怒也是真的。
林七夜转身,雪白刀光横斩而出。
轰!
刀光斩中卢宝柚胸口,血花在半空炸开。
那一刀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撕开。
卢宝柚却没有退。
他咬着牙,破碎长刀中浮现出两张狰狞巨嘴,张口咬向林七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张巨嘴吸引。
林七夜也在这一瞬侧刀格挡。
可卢宝柚真正伸出的,是另一只手。
他一把抓住方沫的后领。
方沫只觉得身体一轻。
下一刻,他被卢宝柚像扔石头一样,狠狠甩向祭坛。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连林七夜的刀都停了半拍。
卢宝柚从半空坠下,胸口鲜血狂涌,三对羽翼砸在地面上,拖出一片暗红血痕。
他原本可以不管。
守夜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拒绝过他。
他的父亲,也是他最怨恨的守夜人。
他站在树上,看着下面这群人一次次倒下,本来只觉得可笑。
弱。
太弱了。
弱到连最后一米都过不去。
可当那十几个人用身体抱住神秘,当李真真倒在地上还要拉弓,当方沫一次次被林七夜打退又一次次爬起来时,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
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为了帮他们。
所以他喊着要杀林七夜。
把杀意摆在最前面。
把真正想做的事藏在刀光后面。
方沫在空中翻滚,眼中的金光重新亮起。
祭坛就在眼前。
漆黑池水翻涌,最后一道纹路即将闭合。
方沫咬紧牙关,伸出手。
地下监控室里,袁罡猛地站了起来。
练武场上,所有还能睁眼的人,都看向那只伸向祭坛的手。
最后一米。
被卢宝柚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