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宝柚被新兵们抛了很久。
一开始，他背后的六只黑翼几次半张，像随时会把所有人扫飞。可他没有。
“六翼小王子！”
“再来一次！”
“别摔了，他还是伤员！”
袁罡的目光扫来，新兵们才把他放下。
卢宝柚落地时脚步轻晃，立刻用翅膀撑住。他拍了拍衣角，像刚才被抛起来的人不是自己。
方沫走到他身边。
“感觉怎么样？”
卢宝柚冷冷看他。
“闲的。”
方沫点头，指了指他背后的黑翼。
“你明明能飞走。”
卢宝柚动作一顿。
“他们第一次抛你的时候，你就能飞走。第二次也能。第三次，你翅膀都展开了。”
“所以你其实也挺高兴。”
卢宝柚的手指收紧。
他想说不是。
可如果说伤没好，刚才把方沫丢向祭坛的人也是他。如果说懒得理，那十几次之前，他早该一脚踹开。
最后，他转身就走。
“无聊。”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
大门在一边，医疗区在另一边，新兵还在看他。
他不想回家。
也不想被人看出来。
于是他站在沙地边缘，像一根插错位置的黑色旗杆。
高台上，陈灵摘下面具。
金色机械神纹在指尖一闪，又沉入袖口。
陈灵向前一步。
“重新认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抬起头。
“陈灵，守夜人特殊部门部长。”
新兵队伍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
沈青竹也摘下面具。
那张脸露出来时，刘扬手里的训练刀差点掉下去。丁崇峰肩膀一颤。
那个带他们判断局势、分配任务、护住伤员的“青竹哥”。
也是安排的一部分。
刘扬张了张嘴。
他想问为什么。
可他想起沈青竹让他别回头时的声音，想起自己冲向“敌人”时的脚步，又问不出来了。
如果那是假的，他们为什么真的害怕失去他？
沈青竹垂下面具。
“沈青竹，陈灵小队队员。”
百里胖胖笑着摘下面具。
“百里胖胖，负责给你们一点合理震撼。”
曹渊、安卿鱼、迦蓝依次摘下面具。江洱的声音从通讯里响起。
“江洱。”
最后，林七夜摘下面具。
“林七夜。”
几个名字落下，练武场静了很久。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八个盏境。
袁罡走到高台中央。
军靴落下。
咚。
所有新兵站直。
“按照赌约，你们输了。”
没人反驳。
袁罡抬手指向碎裂的祭坛。
“六百一十一个人，对八个人。境界同压盏境。只要破坏一件斗篷，你们就赢。”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
“理论上，只要你们配合够好，判断够快，纪律够稳，有机会平推。”
不少新兵低下头。
他们想起一开始乱哄哄轰向陈灵的禁墟，想起被炽天使机甲扫飞的人群，想起每一次快要组织起来，又被恐惧和私心冲散的阵型。
袁罡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你们打得一塌糊涂。”
这次没人觉得刺耳。
伤口、沙土、疲惫，都是证据。
袁罡看向卢宝柚。
“如果不是他突然加入，你们连最后砸碎祭坛的机会都没有。”
卢宝柚站在沙地边缘，脸色更冷。
可这一次，没有人笑。
方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发抖。
他记得自己被卢宝柚丢出去时的风声。那不像救人，更像嫌他们太慢，随手把最后一步补上。
可那一步，确实救了他们所有人的骄傲。
袁罡收回视线。
“从今天开始，把你们那点天才的架子收起来。”
“你们可以有天赋，可以有禁墟，也可以有野心。”
“但在这里，先学会活下来，听命令，把后背交给队友。”
他停顿片刻。
“今晚解散。处理伤口，休息。明天正式训练。”
方沫第一个抬手敬礼。
随后，整片练武场的新兵都抬起手。
手臂参差不齐，却比最开始整齐。
人群渐渐散去。
医疗兵开始处理伤员。
卢宝柚也准备离开。
“卢宝柚。”
袁罡叫住他。
卢宝柚转身。
刚才短暂松动的外壳，又一点点合上。
“要罚就随便。”
袁罡看着他。
“你知道私自潜入守夜人集训营是什么罪名吗？”
卢宝柚没回答。
不知道。
但他不准备问。
袁罡继续道：“按规矩，你现在应该被关起来审查。”
卢宝柚抬了抬下巴。
袁罡看了他几秒。
“不过你摧毁祭坛有功，潜入集训营这件事，我不追究。”
卢宝柚的眼神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但你在火车上对普通人出手，不能算了。”
卢宝柚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辩解。
对方有错在先，也没真的受重伤。可他确实出手了。
袁罡把一份临时记录递给他。
“你可以留下。”
卢宝柚抬头。
“但只能旁听。”
袁罡声音严厉。
“集训期间，你可以跟着训练、听课、接受考核。但结束后，没有正式结业资格，也不享有守夜人的各项权利。”
“你可以把它当成惩罚。”
“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回家。”
夜风从练武场边缘吹过。
卢宝柚几乎没有停顿。
“我留下。”
他伸手接过记录，动作快得像怕袁罡反悔。
草丛里传来一声轻响。
袁罡转头。
“出来。”
李真真慢慢钻出来，头上还挂着一片叶子。方沫跟在后面。
袁罡看着他们。
“偷听很有意思？”
李真真低着头，双手抓着衣角。
“对不起，袁叔。”
袁罡眼角跳了一下。
“你叫绍平歌哥哥，叫我叔？”
李真真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没说话。
沉默把答案说完了。
方沫低头咳了一声。
李真真又小声道：“我不是故意添麻烦。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被赶走。”
卢宝柚看向她，眼神像在问：你也是离家出走？
李真真看懂一点，立刻低头。
袁罡看着她，终究没再训。
这个小姑娘刚来时满身任性，现在却知道道歉，也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回去休息。”
李真真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卢宝柚。
“旁听也挺好的。”
卢宝柚冷声道：“不用你管。”
李真真哦了一声。
“那明天见。”
训练场另一侧，林七夜站在灯影下。
“方沫，卢宝柚。”
两人停住。
方沫先过去。卢宝柚站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林七夜看着他们。
一个流着米迦勒神力，一个藏着堕天使影子，像还没学会收束的光和影。
方沫先开口。
“林教官，他以后归我管。”
卢宝柚看了他一眼。
“你管谁？”
方沫抬头。
“你不是要杀林教官吗？那你得先过我这关。”
卢宝柚笑了一声。
“你？”
方沫握紧拳。
林七夜没有打断。
有些敌意，如果能在训练场里消耗掉，反而不是坏事。
卢宝柚看向林七夜。
“我会杀了你。”
林七夜平静点头。
“可以。”
方沫愣了一下。
卢宝柚也顿住。
林七夜继续道：“三次。”
卢宝柚眯起眼。
“三次？”
“你可以挑战我三次。”林七夜看着他，“三次之后，如果你还想杀我，我不会再留手。”
卢宝柚盯着他很久。
最后点头。
“好。”
旁边传来陈灵的声音。
“那我呢？”
卢宝柚转头。
陈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卢宝柚的视线落到他身后那台炽天使机甲虚影上。
那股气息，他很讨厌。
也很熟悉。
“你的机甲，也有炽天使的味道。”
陈灵笑了笑。
“所以？”
“以后我也会拆了它。”
方沫立刻皱眉。
“不用林教官和陈部长出手，我就能杀了你。”
卢宝柚转头。
“你可以试试。”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灵抬手，把手机塞进卢宝柚掌心。
“先别忙着杀人。”
卢宝柚低头看着手机，身体僵住。
陈灵看着他。
“给家里报个平安。”
卢宝柚的手指没有合拢。
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他指节上的血痕。
他想把手机还回去。
陈灵没有接。
“你母亲和奶奶在找你。”
卢宝柚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层刺又冒了出来。
“跟你没关系。”
陈灵点头。
“确实没关系。”
他看向远处的夜色。
训练场的灯一盏盏亮着，风吹淡了白天的硝烟味。
“但家人还在，就别让她们一直担心。”
后半句话停在陈灵喉咙里。
不要等失去以后，再想把一个电话打回去。
他没有说。
可卢宝柚看见了他眼底那点没藏住的哀伤。
那不是说教，也不是怜悯。
像一个已经失去过什么的人，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让他别走同样的路。
卢宝柚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
还在发抖的手指按下号码。
每一个数字都像压在指尖。
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边先是杂音。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急得发哑。
“喂？哪位？”
卢宝柚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呼吸一下子停住。
“宝柚？”
卢宝柚闭了闭眼。
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也有些抖。
“妈。”
夜风停了一瞬。
卢宝柚低着头，黑色羽翼在身后慢慢收拢。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