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江东区下得更密了,车队进入一条僻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院门,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在雪中勾勒出狰狞的黑线。
这里看起来像任何一处高级住宅区,安静、整洁、与世隔绝。
三辆丰田世纪在一处宅院门前停下,围墙是深灰色的,门是实木,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牌都没有。
但祥子注意到,围墙顶部的积雪厚度有不自然的断层——
隐藏式传感器和微型摄像头的位置。
门侧的阴影里,两个海军宪兵持枪警戒,更远处的屋檐下,两个纯色涂装的机兵静立着。
“到了。”
前导车里的护卫队长汇报,“外围警戒已确认,海军宪兵十二人,机兵四台,暗哨数量未知。”
“建筑内热源信号密集,至少三十人以上。”
“收到。”
祥子回复,手指在大衣内袋里轻轻拂过佩刀“影月”冰冷的刀柄,以及腋下枪套里手枪的握把纹路。
她今天没穿军服,而是一身炭灰色羊绒双排扣大衣,内搭同色系高领衫和西裤,脚上是berluti的皮革短靴。
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珠宝,只有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光。
懂行的人能看出这身轻奢,也能看出穿着者绝非寻常人物。
车门自动打开,祥子下车,靴子踩在刚清理过、又已覆上一层薄雪的石板路上。
护卫队长立刻带着四名同样全副武装的护卫员,呈扇形挡在她身前和两侧。
更外围,八名穿着深色西装、耳朵里塞着通讯器的警备要员已经散开,与海军宪兵保持距离。
木门向内滑开,门内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岁,身高与祥子相仿,身形挺拔,穿着海军蓝maxmara 定制款羊毛大衣,内搭theory的深灰色精纺羊毛西装套装。
头发在脑后梳成发髻,面容瘦削,颧骨略高。
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后是铺着光滑大理石的门厅,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丰川大佐,欢迎。”
“我是海军省情报本部反间谍安全部副部长,兼下属特别侦察大队大队长,高宫阳向,大佐衔。”
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
祥子注意到她大衣左侧有不易察觉的隆起——
佩枪,右侧腰间应该还有佩刀。
祥子也微微颔首,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显卑微。
“高宫大佐,幸会。陆军省情报局第二部部长,丰川祥子,大佐衔。感谢邀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高宫阳向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不出情绪。
祥子则保持着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孔。
“请进。”
高宫侧身让开通道,“不过,按照此处的安保条例,所有外来人员的随身武器需暂时交由我方保管。”
“当然,为表诚意——”
她说着,自己先解开了大衣扣子,露出腰间的手枪和一把带鞘的短肋差。
她将这两样武器取出,递给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海军少尉。
“——我会先行缴械。”
祥子的护卫队长上前半步,眼神警惕。
祥子抬手,制止了他。
“客随主便。”
她也解开了大衣扣子,腋下的手枪,腰后的备用紧凑型手枪,以及“影月”——
她将这三样武器逐一取出,交给自己的护卫队长。
队长接过,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但没说话。
“您的护卫人员可以在偏厅休息,我们提供了茶点。”
高宫说,目光扫过祥子身后全副武装的陆军卫兵,“筱冢部长只邀请了您一人。”
“理解。”
祥子对护卫队长点了点头,“你们在外面等。”
“大佐——”
“这是命令。”
队长咬紧牙关,立正:“是!”
高宫阳向似乎对祥子的配合感到满意——
或者至少,没有表现出不满意。
她转身,引着祥子穿过门厅。
门厅宽敞,铺着深色实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水墨画,角落摆放着青瓷花瓶。
一切都显得雅致而内敛,但祥子猜测,几幅画后面很可能藏着扫描仪,花瓶里可能有窃听器,就连脚下的地板,踩上去的轻微弹性也暗示着下面有夹层或通道。
她们沿着铺了柔软地毯的走廊向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是关闭的房门,隔音极好,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偶尔有穿着海军常服的男女安静地走过,向高宫行礼,对祥子投来克制的一瞥。
“这里原是某位华族在战前的别邸,”高宫边走边说,“战后被海军接收,经过多次改造,现在是情报本部联合情报部下辖的特别接待设施。”
“历任海军大臣都很喜欢在这里举办‘大办’或‘小办’。”
“有所耳闻。”
祥子应道。
她当然知道——
陆军省内部的情报简报里,关于海军高层在这类场所的“私人聚会”有厚厚的档案,无论是纸质版的还是电子版的。
“大办”是几十上百人的宴席,佐级军官云集,酒水管够,还有明星、大学生、舞女陪酒,甚至陪夜。
“小办”则是十几二十人的密谈,参与者全是亲信。
这是海军系统内半公开的秘密,一种维系人脉、交换利益、巩固忠诚的方式。
陆军也有类似的地方,但风格截然不同——
更粗犷,更直接,少了许多精致到虚伪的包装。
“筱冢部长偶尔也会使用这里,”高宫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她喜欢‘小办’,规模通常在十几人,参与者多是本部内她信赖的军官。”
“费用全部由她个人承担。”
“当然,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
“您是第一位受邀的陆军军官。”
“深感荣幸。”
祥子说,听不出是否真的感到荣幸。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雕刻着精细的波浪纹样。
高宫在门前停下,转身看着祥子。
“里面只有筱冢部长,我,以及您。”
“部长希望这是一次坦诚的、非正式的交流,所以,请放松。”
祥子微微勾起唇角:“我会的。”
高宫推开门。
门内的空间比预想中更大,是传统和室,但经过了现代化的改造。
榻榻米地面光洁如镜,中央放置着宽大的黑漆矮桌,桌旁是几个锦缎坐垫。
房间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此刻覆着雪,在夜色和庭灯的映照下呈现出寂寥的美感。
另一侧墙壁是嵌入式的博古架,摆放着陶瓷器、古籍和几件显然价值不菲的现代艺术品。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
她坐在主位的坐垫上,背对着庭院,年纪大约六十岁,但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挽成典雅的发髻。
面容清癯,五官线条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眼眸明亮。
她穿着Anayi的定制款皮毛一体大衣,象牙白的爱马仕羊绒高领衫,雾霭蓝的the Row真丝绉纱半裙,肩上随意搭着一条FENdI的狐狸毛披肩。
这身装扮既显出身家,又不失军人应有的利落。
海军省情报本部副本部长(对内),兼反间谍安全部部长,海军少将——
筱冢美佳。
祥子对她有印象。
资料显示,她是筱冢制药社长筱冢康晴与前妻所生的长女,自幼在优渥甚至奢华的环境中长大,本该顺理成章进入东京大学药学部,继承家业。
但不知为何,她在成年前后性情大变,放弃了东大,考入江田岛的海军干部候补生学校,从最底层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据说行事以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着称,在海军情报系统内根基深厚,同时依然与家族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一个典型的、将世家资源与个人能力结合到极致的帝国军人。
筱冢美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看向祥子。
眼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有评估货物般的审视。
高宫阳向快步走到桌旁,在筱冢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跪坐下来。
祥子走到桌前,在客位前停下,按照面对高阶军官的礼节,深深鞠躬。
“陆军省情报局第二部部长,丰川祥子大佐,奉命前来。”
“筱冢少将,今日承蒙邀请,不胜荣幸。”
筱冢美佳看了她几秒钟,才缓缓开口:
“丰川大佐,不必多礼。请坐。”
“失礼了。”
祥子直起身,在客位的坐垫上端正跪坐下来,坐姿挺拔,背脊笔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一名穿着淡紫色和服、年纪约三十许的女性滑步进来,在祥子身后跪下,轻柔地为她脱下大衣。
祥子配合地微微倾身,感觉到对方的和服是上等丝绸,但手腕内侧有属于长期持枪磨出的茧子。
至少是三等军曹,或者更高。
陆军在类似场合会安排精锐伪装成侍者,以备不测,海军显然也一样。
和服女子将祥子的大衣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架上,又无声退下。
高宫阳向的大衣也已被另一名侍者取走。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
筱冢美佳端起面前早已摆好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
“丰川大佐从对马岛回来不久吧?令尊身体可好?”
“劳您挂心,家父一切安好。”
祥子心里清楚 对方绝不仅仅是在寒暄。
海军肯定掌握着清告的颓废状况,这是在敲打她,暗示海军对丰川家的窘境一清二楚。
“那就好。”
筱冢放下茶杯,“听说丰川大将近期可能会有职务变动?”
“军界传言纷纷,但愿不会影响到大佐你。”
话题切入得直接而锋利。
祥子面色不变:
“祖父常教导,军人当以国事为重,个人职位变动不足挂怀。”
“在下身为帝国军人,无论身处何职,自当恪尽职守。”
“不错的回答。”
筱冢美佳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
“阳向。”
“在。”
“让人上菜吧。丰川大佐远道而来,想必饿了。”
“是。”高宫朝门外微微点头。
很快,三名和服侍者端着黑漆食案鱼贯而入,将食案分别放置在筱冢、祥子和高宫面前,然后无声退到墙边侍立。
祥子看向自己面前的食案。
第一道是前菜,小巧的漆器碗碟里盛放着精致的冷盘。
嫩煮的椎茸配柚子和风酱汁,颜色清透。
微炙过的鰤鱼薄片卷着紫苏叶和水菜,点缀着金箔。
一小块柔煮的鲍鱼,浸在琥珀色的出汁里。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碟子,里面是腌渍过的海参肠,黑亮晶莹。
“这是‘八寸’,”
筱冢美佳用筷子示意,“按季节选的食材。”
“椎茸用的是九州产的,这个季节还能有这样的品质,难得。”
“鰤鱼是今天早上从富山湾送来的,油脂正好。”
“鲍鱼是北海道礼文岛的,煮了六个小时。”
“丰川大佐是陆军,平时大概很少有机会吃这么细致的怀石料理吧?”
“陆军也有不错的炊事班。”
祥子拿起筷子,动作优雅,“不过像这样按季节和产地精挑细琢的,确实少见,感谢您的款待。”
她夹起那片鰤鱼卷,送入口中。
鱼肉冰凉,脂肪的甘甜在舌尖化开,紫苏的清香和水菜的微涩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油腻。
确实是最好的食材,最好的手艺。
“喜欢就好。”
筱冢自己也尝了一口鲍鱼,“军队里,尤其是我们情报部门,压力大,消耗也大。”
“偶尔吃点好的,喝点好的,不算过分。”
“我每个月会在这里办两三次‘小办’,请手下信得过的军官们聚聚,不限酒水,费用我自己出。”
“不算贿赂,只是……体恤下属。”
她看向祥子,“丰川大佐在陆军,应该也有类似的场合吧?”
“有。”
祥子承认,“不过风格可能与海军略有不同。”
“哦?怎么不同?”
筱冢似乎有了点兴趣。
“陆军的聚会,通常在军官俱乐部或者前线指挥所的简易餐厅。”
“酒是清酒或威士忌,菜是炖肉、烤鱼、火锅之类,量大管饱。”
“谈话内容……也更直接一些。”
“很少有这样精致的怀石,和这样安静的环境。”
筱冢美佳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干燥。
“直接?是粗鲁吧。”
“陆军总是把‘豪爽’当成借口,掩盖教养的不足。”
祥子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筱冢。
“每个军种都有其传统和风格。”
“陆军驻守本土,征战四方,环境使然。”
“海军常年在海上,或驻守基地,或许有更多余裕讲究精致。”
“风格不同,并无高下之分。”
“是吗?”
筱冢美佳与她对视,“可我听说,陆军最近在朝鲜打得不太顺利。”
“光州防线岌岌可危,洛东江恐怕也守不了多久。”
“这种时候,还有‘余裕’讲究风格吗?”
空气瞬间凝固。
墙边侍立的和服女子们低垂着眼,仿佛化成了人偶。
高宫阳向小口吃着腌海参肠,好像没听见。
祥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但脸上依旧平静。
“战事确有艰难之处,但帝国将士仍在奋战。”
“海军方面,似乎也并非高枕无忧——听说不久前,北海道附近海域有些‘不太平’?”
她抛出这个试探,目光紧盯着筱冢的反应。
筱冢美佳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海域广阔,总有不明船只,海保和巡逻队会处理,不劳陆军费心。”
她放下杯子,话题陡然一转,“前菜要趁凉吃,丰川大佐,请。”
她避开了,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祥子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品尝腌海参肠。
口感脆韧,有着海洋的咸鲜和淡淡的酒香,是上等的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