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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须贺医院坐落在神奈川县横须贺市,紧邻着全国最大的海军基地。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七层建筑,外墙在常年海风的侵蚀下有些斑驳,但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和楼侧的专用发电机组表明,这不是普通的民用医疗机构。

作为依托海军基地建设的核心医院,它的规模、设备先进程度和外科急诊能力在整个关东地区都名列前茅。

这里收治的除了本地居民,更多的是基地官兵和他们的家属。

纯田真奈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大衣,里面是海军大尉的制服——

这是筱冢美佳特意叮嘱的,“穿制服,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看来这段时间的高强度间谍战,让所有人都没能睡个好觉,唯一受益的就是卖咖啡的人了。

医院的正门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车顶的警示灯没有亮,但引擎没熄,显然随时准备出发。

两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宪兵站在门两侧,手里握着奇美拉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们的目光在真奈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但警惕没有消失,似乎怀疑面前的这人也有可能是特工假扮的,等下就会摘掉人皮面具来拔枪除掉他们。

真奈走到门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特别通行许可。

这是筱冢美佳亲自签发的,上面盖着海军省情报本部的红色印章,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持证人纯田真奈大尉,授权进入加护病房区域,任何单位不得阻拦。”

宪兵接过纸,仔细看了看,对比了一下笔迹与印章样式,目光在真奈脸上和照片之间来回比对了几次,甚至还进行了通话请示了己方上级,得到肯定答复,才点了点头。

“纯田大尉,请进,但根据规定,进入加护病房区域需要接受全身搜身,无论任何身份,任何背景。”

“我知道。”真奈张开双臂,“乐意配合调查,若有问题随时指出。”

宪兵在用金属探测仪进行了全身贴紧的扫描之后,再戴上手套,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大衣口袋,制服口袋,腰间,小腿。

动作很专业,不轻不重,但没有任何遗漏,搜完,他退后一步。

“得罪了,请进,出来的时候我们还要进行二次搜身。”

真奈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大门。

大厅里很安静,挂号窗口已经关了,只有急诊区还亮着灯,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的电视,都是已经退役的高级将领,居住在这里的高级病房,与其说是看病,不如说是疗养,甚至还有躲避政治漩涡的意味在里面。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真奈一眼,没有说话。

真奈没有停留,直接走向电梯,电梯口也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海军宪兵,同样检查了她的通行许可,同样搜了身,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四楼。

四楼是加护病房区,电梯门打开时,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灯光。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边站着两个海军宪兵,门口还有两个——其中一个牵着牧羊犬,狗坐在地上,耳朵竖着,舌头伸出来,看起来很安静,但眼睛一直盯着电梯的方向。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真奈能看见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吹着白气。

金属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加护病房,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她走过去,再次出示通行许可,宪兵看了几遍才点头,另一个宪兵用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只有三间病房,走廊尽头是一个护士站,里面坐着两个护士,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

其中一个护士站起身,走到真奈面前。

“纯田大尉,林幼珍目前被安置在三号病房,她在等您。”

“她今天状态如何?”

“情绪尚稳,但面部神经损伤严重,言语含混,若听不清,请多些耐心。”

“谢谢,应该不会太影响。”

“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必,我自己来,你们只需要认真看守就好了,这次不能出意外了哦。”

护士敬礼之后,转身回站,真奈缓步走向走廊尽头半开的门。

病房不大,却洁净得近乎冷清,靠墙是一张电动病床,监护仪规律滴答,输液泵还在按照规矩运转。

窗帘拉至一半,透进城市深夜的微光——远处高架桥上偶有车灯掠过,床头柜上,水瓶、纸杯、纸巾盒,排列得一丝不苟,仿佛连悲伤都被规训过。

林幼珍倚在枕上未动,她的脸,已不是五年前在平壤靶场百发百中的少女。

右鼻翼下方一道细疤,是子弹穿出的印记;耳后缝合的创口更深,皮肉微微隆起。

右眼睑下垂,嘴角向左偏斜——三叉神经永久性损伤的烙印。

短发露出耳廓上方的纱布,苍白皮肤下青筋隐约可见。

病号服宽大,锁骨凸出,整个人瘦得几乎要融进被单里。

她看见真奈,眼神未闪,亦未避。

真奈轻轻合上门,将手中纸袋放在床头柜,拉过椅子坐下,动作轻,怕惊扰什么。

“林上士,我是纯田真奈,海军情报本部大尉。今天……来看看你。”

林幼珍凝视她,良久未语。

真奈从袋中取出一个印着“银座三越”烫金徽标的纸盒,轻轻推过去。“听说你喜欢甜食,刚好本人也喜欢,这是本人特意买的草莓蛋糕,今早现做的,愿你笑纳。”

林幼珍目光扫过盒子,又落回真奈脸上:“你来干什么?就为了送一块蛋糕吗?”

“聊天,不是审讯。审你的是警察和医生。我只是……想见见你。”

“你和你母亲一样,说话像裹了糖衣的刀,但我们是不会吃糖衣炮弹的,绝对不会。”

真奈未否认,又拿出一只保温袋,揭开盖子——

一碗蟹肉粥腾起热气,米粒软糯,蟹黄浮于汤面,香气瞬间填满病房。

这是赤坂“松?”料亭的秘制,一晚仅供十份。

“你刚刚康复,现在应该吃点热的暖暖身子……趁热。”真奈将碗端出,勺柄朝外,置于林幼珍右手边。

林幼珍低头,她太久没闻过这样的味道了。医院餐食营养均衡,却无魂无魄,像喂给机器的燃料。

她端起碗,小口啜饮,热粥烫唇,她轻嘶一声,却未放下。

一口,再一口——仿佛在吞咽某种早已遗失的尊严。

真奈静坐,不催,不问,只等她喝完。

碗空,林幼珍用纸巾擦嘴,“谢谢。”

“不客气。”真奈收碗,又从袋中取出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黄铜旋钮,皮革包角,年代感十足。

“别紧张。”真奈轻按播放键,“不是录你。是放首歌。”

悠扬女声流淌而出——朝鲜语民谣《阿里郎》,旋律哀婉,唱的是离乡、是雪、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林幼珍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一下,这是她童年在咸镜北道外婆家灶台边听过的调子。

歌声止,真奈关机。

“林上士,”她柔声问,“还记得你什么时候来的东京吗?”

“五年前。”

“五年……也就是说,你五年没回去了,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家。”

“回不去,也没必要回。”

“为什么?”

“你觉得呢?一个被祖国除名、被任务抛弃、又被一群恨不得将她掏心掏肺的敌人救活的人……还配叫‘回家’吗?”

真奈未答,取出最后一物——一个黑檀木相框。

照片黑白:十九岁的林幼珍身着朝鲜人民军中士制服,站在灰白色训练营楼前,背后是长白山余脉。

“从你公寓保险箱夹层找到的。”真奈递过去,“想物归原主。”

林幼珍接过,指尖抚过玻璃表面,仿佛触碰另一个自己。

“‘白头山’基地,毕业时教官说,我们是‘国家的眼睛和牙齿’。”

她忽然笑了一声:“十九岁,最好的年纪?呵……每天跑十公里,爬带电铁丝网,背三百页密码本,练习用牙咬断敌人的喉管。最好的年纪,是用来当武器的。”

真奈静静看着她,眼中无怜悯,只有理解。

林幼珍将相框立在床头,与蛋糕、空碗并列——一边是甜,一边是暖,一边是逝去的自己。

“你知道吗,我当年是被‘选中’的。”

“选中?”

“侦察总局的人来学校挑苗子。”林幼珍闭上眼,靠在枕上,仿佛重回阳光刺眼的操场,“成绩、体能、家庭背景——三项全优。他们拍着我肩膀说:‘你是国家的栋梁,人民的英雄。’”

“我信了,整整五年,我都信。每天告诉自己:我在为祖国而战,为使命而战,为千千万万没机会说话的人而战。哪怕手上沾血,也是干净的,也是敌人的,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然后呢?”真奈轻声问。

“然后?然后我挨了一枪,躺在医院地板上等死——不是敌人干的,是自己人。”

“他们知道我被捕,怕我开口,就派了清理小组。全圣语……我的搭档,跟了我三年。她跳楼时,我就在公寓里拿枪与你们的人对射,亲眼看着她砸在水泥地上,血溅到三米外的垃圾桶上。”

一滴泪滑过她右脸僵硬的肌肉,留下一道微光。

“她才二十四岁,连恋爱都没谈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为什么?”

“因为子弹……穿过去了。”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右鼻翼下的疤痕,“从这里进,耳后出,避开了脑干。医生说,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奇迹?呵……可这‘奇迹’让我活成什么样?右眼视力只剩0.3,右耳几乎听不见,吃饭要偏着头,笑起来像中风。镜子?我不敢照。每次看到这张脸,就想起全圣语摔下去的样子。”

她直视真奈,眼中燃着绝望的火:“你说,这样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李海哲少佐,你听说过吗?”

“听过,没见过。”

“他在落入了我们手中之后开口了,交代了赵哲强、彼得罗夫、银翼;东京七个安全屋、三种加密通信协议、十二名潜伏人员名单。”

“他现在住在世田谷高级住宅区。”真奈继续道,“独栋别墅,配司机和24小时贴身护卫。医疗、养老、子女教育全包。每月津贴足够普通人十年开销。不用工作,不用提心吊胆,只是……好好活着。”

“他背叛了组织。”林幼珍冷冷道。

“不。”真奈摇头,“他选择了‘人’的身份,而不是‘武器’。”

林幼珍怔住,而真奈趁机从袋中取出第五件东西——一个深蓝丝绒小盒。打开,一条极细的银链静静躺着,吊坠是一颗镂空五角星,边缘打磨得温润如月光。

“卡地亚的‘étoile’系列。”她将盒子推过去,“不贵,但很适合你。”

林幼珍凝视这颗星,缓缓拿起,银链冰凉,贴上她滚烫的皮肤。

她笨拙地扣上搭扣,星星垂落锁骨凹陷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小时候也有一条项链。妈妈给的,银的,吊坠是朵野花。执行第一次境外任务时丢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星,久久不语。

“李海哲……他拿什么换的这些?”

“他交出了全部。”真奈答,“名字、地点、密码、联络方式——所有他知道的。”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呢?我能拿什么换?”

真奈直视她,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不需要拿什么换,我只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你还有选择的权利。”

她站起身,将空碗和蛋糕盒收进纸袋。

“活着,从来不是耻辱,放弃尊严才是。”

她向前倾身。

“林上士,你辛辛苦苦为朝鲜付出了这么多年。你离开祖国,离开家人,在异国他乡潜伏了五年。你执行了多少任务?你冒了多少风险?你受了多少苦?”

“然后呢?然后他们来杀你灭口。你白挨了一枪。你应死未死,留着一条命苟活到现在。你每天忍受剧痛,面部麻木,视力下降,听力受损,生不如死。”

林幼珍的眼睛红了。

“你效忠的朝鲜不仅食言了,更试图让你在敌国上‘消失’。制度性抛弃,你懂吗?”

两行清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