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官道上一支队伍正慌不择路地前行。
马车的轮子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员外,缩在车辕上,脸色煞白,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后面跟着的丫鬟、下人早已跑散了队形,再往后是些拖家带口的村民百姓,有的抱着包袱,有的背着老人,孩子哭,女人叫,乱成一锅粥。
“跑啊——!”
员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快跑!没看到那些怪物快要追上来了吗?”
驾车的下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颤:“员外,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您车上货物太多,要不……要不卸下一些,咱们就能跑快点——”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员外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废物!这都是我的金银细软!你敢让我丢钱?反了你了!”
下人捂着脸,不敢再吭声,只能拼命挥鞭子。
后面传来一声惨叫,有人扑倒在地,紧接着是妇人的哭嚎。员外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快点!甩掉他们!这群贱民只会拖累咱们!”
下人连声应是,鞭子抽得更狠了。
就在这时,一对夫妻从路边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男人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全是泥:“老爷!求求您!让孩子上车吧!我们家老人腿脚不方便,跑不动了……求求您给孩子一条生路!”
马被吓得嘶鸣一声,车轮堪堪停住。员外探出头来,看清了来人,眉头拧成一团:“滚开!”
女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举起怀里的孩子,哭声凄厉:“老爷!他才两岁!求您了!做什么都行——”
“我说滚开!”员外一脚踹在女人肩上。
女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怀里的孩子脱手飞出,落在泥地里,哇哇大哭。
男人眼睛红了,猛地扑上去要拼命,却被两个下人死死按住,连拖带拽扔到路边。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泥水,溅了那对夫妻一身。
员外缩回车辕上,连头都没回,只是不停地催:“快!再快些!”
下人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回头:“员外,您这些年做了不少善事,好不容易才积攒了些名声,这么一来……不就全完了吗?”
员外冷冷瞥他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闭嘴,开你的车。”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更厉害了。
员外抬头望天,眉头越皱越紧——按道理,现在早已天光大亮,可头顶那片天空依旧漆黑如墨,只有东方天际隐约透着一丝惨白,像死鱼的眼睛。
“怪了……”他喃喃道。
下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赔笑道:“应该是员外记错时辰了吧?”
员外懒得再想,一巴掌拍在车辕上:“快点走!有那些百姓垫背,我们一定能跑出去。”
身后,那对夫妻还跪在泥地里。
女人抱着孩子,哭声已经哑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泞,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后面跟上来,腿脚不利索,走一步歇三步,终于挪到他们身边。
他低头看着儿子儿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们先走吧……别等我了。”
男人猛地抬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撕心裂肺:“那雾——那雾又来了!”
所有人齐齐回头。
远处,一片白雾正从山脚翻涌而来,速度快得不像话,像涨潮的海水,吞没树木,吞没田地,吞没一切。
雾中隐约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只听见咔咔嚓嚓的声音,像是白骨摩擦。
“跑啊——!”
人群炸开了锅,推搡着、哭喊着往前狂奔。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鞋都跑掉了也不回头。
有人拼命朝马车追去,扯着嗓子喊:“员外!等等我!等等我啊!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只求您让我上车——!”
马车没有停。
那对夫妻站在原地,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扶着老人,谁也没有跑。
雾越来越近,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顷刻间,便将这群人吞没。
老人闭上眼睛,女人把孩子搂得更紧,男人站到他们前面,张开双臂,像是在挡什么。
就在这时——
马蹄声传来。
急促的、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浓雾之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这边赶。
众人纷纷回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果然是那辆马车。
可马车已经不像样了——车厢破了一个大洞,木板碎裂,里面的金银细软哗啦啦往外漏,金锭、银锭、珠宝首饰洒了一路,在泥地里滚得到处都是。
马车跑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要散架。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欢呼起来。
“员外卸货了!”
“他回来接我们了!”
“有救了!有救了!”
有人已经开始往前跑,朝那辆马车迎上去,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众人定睛一看,心凉了半截——车夫不见了,车辕上空空荡荡,只有缰绳拖在地上,被马蹄踩着。
员外的身影依稀在车厢里,一动不动。
“员外!员外!”众人顾不得多想,一拥而上,有人掀开车帘子,有人伸手去拉。
车厢里,员外端端正正坐着,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员外?您怎么了?”有人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那张脸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有人壮着胆子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咕咚。”
脑袋从脖子上滚下来,落在车厢底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众人脚边。
那张脸上,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表情和方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
尖叫声撕裂夜空。
众人连滚带爬地从车上翻下来,推搡着、哭喊着,四散而逃。
有人冲进路边的密林,有人往来的方向跑,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很快,那些脚步声、哭喊声、喘息声,都被黑暗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家人还站在原地。
女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男人挡在他们前面,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棒,指节泛白。
老人坐在泥地里,背靠着树,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四周安静得可怕。
然后,声音来了。
咔咔嚓嚓,咔咔嚓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骨头在摩擦,像枯枝在折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密密麻麻地包围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婴儿哇哇大哭,声音尖利,撕破夜的寂静。
那咔咔嚓嚓的声音忽然停了。
停了那么一瞬,然后更加剧烈地响起来,所有的声音都朝一个方向汇聚过去,像是潮水倒灌,像是群鸟归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男人握紧木棒,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女人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
然后,火光亮了。
那光从黑暗中透出来,起初只是一点,像萤火,像烛光,摇摇晃晃。
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将周围的黑暗都逼退了几分。
男人顾不得多想,冲上去,抡起木棒狠狠砸下——
一只手从火光中伸出,稳稳抓住木棒。
男人愣住了。
火光里,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剑,苍白的面容,平静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棒,又看向那一家三口,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落在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咦。”他轻轻发出一声,“居然还有人活着。”